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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摩詰經佛國品與方便品的意旨解析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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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摩詰經》<佛國品>與<方便品>的意旨解析
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杜保瑞
一、 前言:
《維摩詰經》的文字飛耀騰衝,高拔不已,如何掌握其義,歷來自有眾多註解家戮力於此,筆者對中國哲學的研究,倡導哲學基本問題研究法,以宇宙論、本體論、工夫論、境界論作為解釋架構,恰能呈現具有實踐哲學特質的東方哲學理論之精要,本文之作,即為筆者依據此一工作架構,針對《維摩詰經》文本,進行疏解,期能提出更能精確其義的闡釋觀點。筆者認為,《維摩詰經》的要旨,自是大乘般若學的極致,但般若學不離唯識學、不離如來藏、不離佛性論、不離佛境界。《維摩詰經》可謂從佛國土說、從修行法門說、從修正果位說、從種種進路說,都是以最高證量的境界說佛學觀點,就此而言,言義超高。實因過高,不免衝撞了許多基本的佛學觀點,但筆者以為,這是可以梳理的,本文之作,即進行這樣的意旨詮釋以及問題疏解。筆者的疏理,一方面是大小乘意旨轉換時的消融,二方面是中印文化差異下的基本認識之交融,三方面是宗教與哲學理論模型的互通。期望藉由此處之疏解,表達筆者對中國佛學研究的觀點,以及提供《維摩詰經》一套哲學進路的研究觀點。
本文之作,將進行經文意旨疏解,限於會議篇幅,將針對第一品、第二品進行討論。其他各品,另待機緣。
二、 佛國品談菩薩淨土
淨土思想在中國佛教大盛其行,但淨土思想有不同種類不同定義,《維摩詰經》中的佛所說之菩薩淨土,又是其中一種類型,筆者以為,此型,是為菩薩淨化一切國土之型,講究的是菩薩的修行,也是眾生行菩薩道之修行者的修行,不是哪一方國土是淨土的往生理論。在<佛國品第一>中,詳細展開了。
(一) 菩薩淨土談的是菩薩淨化國土之行
寶積問佛陀「菩薩淨土之行」,就此一問,顯然已是重於行。參見經文:
爾時,長者子寶積說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長者子,皆已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願聞得佛國土清淨,唯願世尊說諸菩薩淨土之行。 佛言:善哉,寶積,乃能為諸菩薩問于如來淨土之行。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於是寶積及五百長者子,受教而聽。 佛言:寶積,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所以者何?菩薩隨所化眾生而取佛土,隨所調伏眾生而取佛土,隨諸眾生應以何國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隨諸眾生應以何國起菩薩根而取佛土。所以者何?菩薩取于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譬如有人,欲於空地造立宮室,隨意無礙;若于虛空,終不能成。菩薩如是,為成就眾生故,願取佛國;願取佛國者,非於空也。
寶積願聞得佛國土清淨,但重於菩薩淨土之行。而釋尊的回答,也是放在「如來淨土之行」上,既是使眾生得淨土,亦是如來及菩薩如何操作而使眾生得淨土。因此,《維摩詰經》談淨土,重於菩薩的修行,菩薩的心願,是菩薩救渡眾生的心願而趣向任一眾生之國土行淨化其意之行,目的在饒益諸眾生,因關鍵就在菩薩的心行。至於國土,便是眾生於何國土生存,只要菩薩為淨化其意、饒益其命,那�奡N是菩薩心行的所在。因此可以說,本經所談之淨土,重在工夫論,亦即對菩薩心行意旨之討論。
(二) 菩薩淨化國土的修行理論
菩薩做了甚麼工夫而淨化國土呢?經文言:
寶積,當知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來生其國;深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具足功德眾生來生其國;菩提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大乘眾生來生其國;佈施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一切能舍眾生來生其國;持戒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行十善道滿願眾生來生其國;忍辱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三十二相莊嚴眾生來生其國;精進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勤修一切功德眾生來生其國;禪定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攝心不亂眾生來生其國;智慧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正定眾生來生其國;四無量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成就慈悲喜舍眾生來生其國;四攝法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解脫所攝眾生來生其國;方便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於一切法方便無礙眾生來生其國;三十七道品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念、處、正勤、神足、根、力、覺、道眾生來生其國;回向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得一切具足功德國土;說除八難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國土無有三惡、八難;自守戒行、不譏彼闕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國土無有犯禁之名;十善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誠諦,常以軟語,眷屬不離,善和諍訟,言必饒益,不嫉不恚,正見眾生來生其國。
經文談直心、深心、菩提心、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四無量心、四攝法、方便、三十七道品、回項心、說除八難、守戒、十善,這些都是修行理論,是菩薩自我修行,因而有此淨化之國土,因而使眾生,亦有此行,從而得以來生此土。所以,菩薩如何淨土,這等於是在問菩薩如何修行而自淨其意以淨化國土,重點在淨化其意之修行工夫,不在國土為何?或國土情狀?可以說得諸地境界以上之菩薩,在任一眾生所居之國土,帶領該處國土之眾生,同淨其意,眾生感得並淨意,便是眾生自得淨土,而得與菩薩交通,重點仍然不是國土的情狀以及何處,而是眾生之心淨程度,是否與菩薩相應得趣。於是,菩薩做工夫,眾生也要做工夫,菩薩做工夫而成佛,成佛即又有了國土,則做了同樣工夫的眾生便能感召而來。佛國國土必定清淨,但眾生心淨即得感趣,不在固定何處,而在心淨程度。
經文又言:
如是,寶積,菩薩隨其直心則能發行,隨其發行則得深心,隨其深心則意調伏,隨意調伏則如說行,隨如說行則能回向,隨其回向則有方便,隨其方便則成就眾生,隨成就眾生則佛土淨,隨佛土淨則說法淨,隨說法淨則智慧淨,隨智慧淨則其心淨,隨其心淨則一切功德淨。是故,寶積,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經文言菩薩直心、深心、調伏、回向、方便、成就眾生、佛土淨,這都是說得菩薩的做工夫之修行。又說佛土淨則說法淨、智慧淨、心淨、一切功德淨。這就是說心淨則佛土淨,而佛土即是一切眾生之國土,沒有那一處不是佛土,也就沒有那一處不是淨土,關鍵只是心淨的菩薩及眾生還是心不淨的眾生而已,若心不淨,則隨所處即非淨土,但是關鍵還是心不淨而非國土不淨。
(三) 為何仍有不淨之國土?
菩薩心淨即佛土淨,這是本經的宗旨,其實關鍵是自心之淨化,非關國土,但舍利弗尚有疑問,國土既是佛之國土,豈有不淨?然而為何眾生卻不在清淨國土之中,而是仍有種種穢行及在穢土。經文言:
爾時,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薩心淨則佛土淨者,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 佛知其念,即告之言:於意云何?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 對曰:不也,世尊,是盲者過,非日月咎。 舍利弗,眾生罪故,不見如來佛土嚴淨,非如來咎。舍利弗,我此土淨,而汝不見。 爾時,螺髻梵王語舍利弗:勿作是意,謂此佛土以為不淨。所以者何?我見釋迦牟尼佛土清淨,譬如自在天宮。 舍利弗言:我見此土,丘陵、坑坎、荊蕀、沙礫、土石諸山,穢惡充滿。 螺髻梵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見此土為不淨耳,舍利弗,菩薩于一切眾生悉皆平等,深心清淨,依佛智慧則能見此佛土清淨。 於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寶嚴飾,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一切大眾歎未曾有,而皆自見坐寶蓮華。 佛告舍利弗:汝且觀是佛土嚴淨。 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見,本所不聞,今佛國土嚴淨悉現。 佛告舍利弗:我佛國土常淨若此,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如是,舍利弗,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
本文之討論,針對不同眾生在於同一國土時,該國土之淨穢問題,既然國土終有修行者自淨其意,也有墮落者自穢其行,那麼國土究竟是淨是穢?經文中,舍利弗不明白一事,既然佛在此土,而佛意是淨,佛淨即應國土淨,那麼為何自己所見的都是穢土的世界。佛告知,這是你自己的問題,我土本淨。為此,螺髻梵王說,自己所見即是淨土,關鍵只在個人是否自淨其意,於是以神通化示自己所見之淨相,結果,舍利佛在同時同地頓見光明清淨,於是舍利弗終於明白:「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
如何會有國土?這個問題跟如何會有眾生幾乎是同一個問題,但是幾乎所有的佛經都沒有明言,除了《華嚴經》以闢盧遮那佛放光而有國土說之以外,既是佛放光而有國土,即是有眾生了,意即是眾生本來是佛,且皆在佛國淨土之中。惟因個人生命歷程,而有淨穢之別善惡不齊,經文即言:「我佛國土常淨若此,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所以,所有國土都是佛之國土,於是都是淨土。但國土之產生,即是為使更多眾生有成佛之歷程,眾生之有生命即是為成佛而生、而有、而來,成佛需有經歷,需有歷程,需有淨化濁劣的經歷,但眾生如何濁劣?卻未有經文詳說於此,唯識學說以根本無明於阿賴耶識而有,但無明於阿賴耶識如何而有呢?亦無解說。又如何必可成佛呢?則須依清淨如來藏而成佛,那麼清淨如來藏又如何而有?則唯有佛放光而有世界以及眾生的理論可以說明。因此眾生產生於根本真如,只是伴隨根本無明,此即《起信論》系統所說,唯其不涉及國土世界的生發,故而亦有疏漏。然而,真如無明中之一心之如何淨化濁化利根劣根的發生發展呢?此事又無有佛經明說了,意即眾生的輪迴歷程如何進展?以致有穢土眾生淨土眾生、下三惡道上三善道的六道別異呢?依本處經文所指,那就是根本同一國土,只是眾生自意淨濁之別,而見國土淨濁之異而已。至於國土,就是佛的國土,佛放光化現的國土。
到此,《維摩詰經》定位了佛化世界的淨土問題,只有眾生心淨與否,沒有國土淨濁之分,國土亦幻象,淨濁在一心。國土則是佛化之土。
三、 <方便品>談維摩詰長者的境界
《維摩詰經》以維摩詰居士示疾問疾的故事為中心而展開的,維摩詰居士自身就是主角,那麼,維摩詰居士是何等人物呢?如何能夠扮演說法者的角色呢?一般來說不是佛就是菩薩才是經文的演說者,居士通常只是修行者或發問者,維摩詰居士以居士身竟能展演教化,此事不尋常。本品,即是揭示此旨之作。
(一) 維摩詰長者的境界
<方便品>的經文一開始就說明維摩詰長者的各種狀態:
爾時,毗耶離大城中,有長者名維摩詰,已曾供養無量諸佛,深植善本;得無生忍;辯才無礙,遊戲神通;逮諸總持,獲無所畏;降魔勞怨,入深法門;善於智度,通達方便;大願成就,明瞭眾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別諸根利鈍;久於佛道,心已純淑,決定大乘;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儀,心大如海;諸佛諮嗟,弟子、釋、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離;資財無量,攝諸貧民;奉戒清淨,攝諸毀禁;以忍調行,攝諸恚怒;以大精進,攝諸懈怠;一心禪寂,攝諸亂意;以決定慧,攝諸無智。
佛教是主輪迴生命觀的,在輪迴中生命不斷淨化與進化,從本處之經文看來,維摩詰居士已有相當的修行證量了,可以說他已經達到阿羅漢果位以上的境界,卻發菩提心,行大乘菩薩道,入世度生,以再來人身分化現世間,成為一般人,也就是修行學佛的居士,以人類的存有者的型態,教化世人。他具備無生忍、有辯才、有神通、能降魔、善智度、種種能力境界,又修行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之大乘法門。他自己就是一位大菩薩。實際上,本經<阿閃佛品>即已明說,維摩詰居士已於妙喜國無動佛處「沒」「而生來此」。「沒」應即是入滅,即有阿羅漢果位,依十地菩薩境界而言,約有三、四地境界能力,此身已不再受後有,只為渡眾生故,發願再來,以居士身,行菩薩道。維摩詰居士就是這樣的一位大菩薩呀。他一方面自己繼續精進梵行而行六度之法,一方面種種方便教化救渡眾生,這就是菩薩之行,不是一般人而以菩薩通稱之菩薩,而是真真正正地地道道達到三、四地以上境界的菩薩,發願來生此土,與眾生結緣及教化,且與釋迦牟尼佛有其殊勝因緣,交互演示,開大乘究竟法。
(二) 維摩詰白衣身的作為
就這樣的菩薩存有者,當他以人類的身分出生、成長、活動於人間的時候,他的一生會是怎樣的景象呢?事實上,佛陀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物之一,但佛陀的形象是離家、遊學、修行與弘法,重點在前面的修行示現與後面的弘法傳播,形象上是出家的沙門,維摩詰居士則不同,他始終還是白衣居士身,混跡人間,以普通人的身分狀態,行菩薩道行,經文言:
(1) 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複飲食,而以禪悅為味。 (2) 若至博弈戲處,輒以度人;受諸異道,不毀正信;雖明世典,常樂佛法;一切見敬,為供養中最。 (3) 執持正法,攝諸長幼;一切治生諧偶,雖獲俗利,不以喜悅;游諸四衢,饒益眾生;入治正法,救護一切; (4) 入講論處,導以大乘;入諸學堂,誘開童蒙;入諸淫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 (5) 若在長者,長者中尊,為說勝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斷其貪著;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羅門,婆羅門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內官,內官中尊,化正宮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興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誨以勝慧;若在帝釋,帝釋中尊,示現無常;若在護世,護世中尊,護諸眾生。
以上經文,筆者將其分為五節,各節有若干差異。首節說明維摩詰居士其實日常生活過得就像沙門中人一樣,只是身分是在家人而已,所以等於也是處於修行的生活狀態中。
第二節說明不論身處何處,所行仍是佛法之行,因為是白衣身分,所以有種種一般人出入的場合及人物的接觸,但維摩詰居士都仍以佛法為行止的標的,行徑仍是與沙門無異,但因他是居士之身分,所以活動的環境與一般人無異,因此有別於沙門,然而,卻亦正因如此,取得更為便捷的弘法度世之空間,使得修行的理論更為擴大,因而蘊含了後面經文所說的意旨,那些意旨,筆者以境界哲學說之,亦即達到了肆應無窮的境界之後,各種作為都可以打開限制,包括弘法修行的角色就不必侷限於沙門了。
第三節談維摩詰居士平常的生活行動,都具有菩薩道行的典範意味,亦即饒益救護之舉。
第四節談維摩詰居士在各地講法,所到之處,無論學堂、淫舍、酒肆,對他而言,都是演說佛法的道場,所以弘法就沒有場所的界線了。這一方面表示維摩詰居士自己的心量廣大,二方面就正是佛法智慧的深化,任何時間空間對象都是弘法的處所,也就都是佛法普照的園地,場所的區別都是虛幻的,佛光之所照,任何處所都是清淨的,因此弘法可以在任何地方展開。不分淨穢。
第五節說維摩詰居士不論在任何種類的人群中,都能夠向對方講說生命的要旨,以致獲得對方的尊重,這就是觀機逗教之義,無論何種族群,都有他們存在的根據以及追求的信念,維摩詰居士就是針對他們的生活特徵去言說適當的價值觀點。由於對象涉及三界內的帝釋天王,可見維摩詰居士他自身的境界是高於他們的,因此筆者說維摩詰居士已是三、四地以上的菩薩,超出三界外的自由身,是以有其更為高深的智慧以為三界內的天王說法。
以上,維摩詰居士就是再來人的身分已是毫無疑問了,亦即他已入滅,可以不來人間世出生為人,但是他還是來了,目的不是做人,而是度化眾生,並且以居士身弘法度生,就大乘佛法而言,十法界互具,維摩詰居士是四聖道的修行者,卻入於六道中弘化,他持身仍依沙門之法,只是活動卻不受沙門之限,但他的行為、言說、講法、與行誼,無一不是菩薩道的行徑,等於是生活在人間的活菩薩了。
(三) 維摩詰以身疾說色身無常
維摩詰居士做了那麼多的宣講,究竟都是一些甚麼內容呢?本經必須依一因緣而予以展示,示疾即是此一因緣,並非過去不講,筆者以為,這只是經文的情境設計而已。經文言:
長者維摩詰,以如是等無量方便,饒益眾生。其以方便現身有疾,以其疾故,國王、大臣、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並餘官屬,無數千人,皆往問疾。其往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說法: 諸仁者,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是身無主,為如地;是身無我,為如火;是身無壽,為如風;是身無人,為如水;是身不實,四大為家;是身為空,離我我所;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是身無作,風力所轉;是身不淨,穢惡充滿;是身為虛偽,雖假以澡浴衣食,必歸磨滅;是身為災,百一病惱;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是身無定,為要當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賊、如空聚,陰、界、諸入所共合成。
維摩詰居士的示疾,正是本經的重大因緣,一切討論從此事開始,示疾是為了說法,說法的意境卻一層高一層,但首先,講的就是原始佛教的無我觀,理論宗旨就是色身無常,然後應該追求永恆的法身。原始佛教三法印中講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此處所說即是其旨。其實,人都會死,死後身體壞散,此事世人皆知,無須佛教為說。但面對此事,佛教的作法是追求永生不死的阿羅漢境界,成阿羅漢就永生不死了,但成阿羅漢需要捨離、要苦行、要無欲,因此並不是世人易於進行的修行,維摩詰居士此說,就是勸人要修行,理由是色身常壞。筆者以為,若非明講死後有輪迴生命,延續不已,則此說似無效用,因人皆知必有一死,因此無須多言否定色身。但是重點是,印度人皆有輪迴生命觀,古印度所有思想皆預設此事,這已經是有佛教以前的普遍認知,因此,印度人是生活在有輪迴觀的認知的世界裡的,既有輪迴,世世為人是可能的,只是,這是否值得歡喜?這才是原始佛教三法印以及四聖諦要處理的問題,四聖諦言苦,三法印說無我,至於四聖諦之滅諦,及三法印之涅槃寂靜,就是說要追求永恆的生命,這在經文的下一節即亦提出,言為佛身、為法身,大乘經典自然是要成佛得法身的,而非阿羅漢果位,但生死輪迴的理論是一樣的,既有輪迴,且有漏皆苦,則保持在色身輪迴的狀態,並不是生命的終趣,故而要否定色身,意旨重點是在一切色身的享樂都不終久,根本虛幻,更為長久的生命樣態,是佛身法身狀態,但是眾人習於現世此身,仍在酖欲中求樂,故倡色身汙穢不實,便有其效用了。就經文言,直接說此,是因為輪迴觀是印度人的常識,但在別處,色身無常汙穢,法身永恆清淨,生命輪迴不已,應以色身求法身,應捨色身入法身,此旨必須明言,方能究理明白。
(四) 維摩詰勸導眾生求佛法身
以下經文,即是勸請眾生求佛身法身為宗旨的文字:
諸仁者,此可患厭,當樂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從無量功德智慧生,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生,從慈、悲、喜、舍生,從佈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進、禪定、解脫、三昧、多聞、智慧諸波羅蜜生;從方便生,從六通生,從三明生,從三十七道品生,從止觀生,從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生,從斷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從真實生,從不放逸生,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身。 諸仁者,欲得佛身,斷一切眾生病者,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長者維摩詰,為諸問疾者如應說法,令無數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此處直接明白要眾生患厭色身,而求佛身。其修行方法,與第一品中講菩薩求淨土的方法完全一樣,實際上就是菩薩道行。並非只是原始佛教的八正道法,其中增加了更多的救度功德,最後集中於要求發菩提心,上成佛道且下化眾生。為何如此結論呢?這就是維摩詰居士示疾的目的,此身有疾,實因此身不實,然有真實者在,故應求永恆真實的法身,其方法即是菩薩道行。一般時候,眾人色身有疾,即好好調理,病癒之後,一樣過著欲樂的生活,並不修行。維摩詰居士不然,實則無疾,只為教化,示現有疾,即因此疾,說色身病,說法身常,藉病提醒而已。色身會病會壞是眾人皆知者,但為愛欲,仍不修行,維摩詰居士藉病說法,病與人同,人人會病,在病之中深思此理,因緣教化,效果較好。
<弟子品>中,阿難以佛有病,為取乳飲,此事為維摩詰居士糾正,以釋尊無病,唯為示現而已,其事與此處示疾應有同樣的意旨。其實,色身始終會壞滅,無事亦病,只為壞滅,因此,筆者以為,有病是實,病苦則無,藉病示現,色身不實,另有法身,才是終趣。亦即,維摩詰居士與世尊皆是具有神通,誠固其然,但所假借的色身,卻是積聚而已,它不可能常住世間,它會壞散與眾人同,此事就如行者飲食排泄一樣地自然且正常,維摩詰居士是病了,但不重要,藉機說法才重要。世尊也是病了,但也不重要,世人如何認識生命真諦才重要。
四、 小結:
《維摩詰經》的理論超邁高遠,筆者有意進行全書意旨的疏解,本文之作,即是此一計畫的開始部分,未來將利用各種機會完成此一目標。《維摩詰經》<弟子品>說維摩詰長者對佛弟子的教導,實際上就是佛教思想從原始佛教立場轉換為大乘佛教立場的說法因緣。世尊最初說法,集結為阿含諸經,眾弟子信受奉行,後佛教觀念發展,智慧大開,意旨的表達多有轉進,便有諸大乘經典出現,《維摩詰經》即是藉由維摩詰居士的說法,將佛弟子所學法門迴小向大,轉換觀念,向上提升,大開大闔。依筆者的方法論架構 ,便是境界哲學的展示。限於會議論文之篇幅,本文暫結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