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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世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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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本欄收錄作者專著莊周夢蝶之部份章節
人間世
<人間世>是一篇社會寫實的文章,莊子以最冷靜的態度寫出了最現實的社會真相, 那麼地無情、殘酷、醜陋、狡詐、無奈,但是莊子卻也正是從這個醜陋殘酷的社會現實中 教我們走出一條超越的道路,讓我們在保有自我的同時又能肆應社會的侵害。相較於<逍 遙遊>點出莊子心中的超越嚮往,<齊物論>為追上這個超越嚮往因而在思維的深刻上著 力,在觀念的運思中神妙而行,打通智慧的障蔽,<養生主>為儲備這個嚮往的積糧,則 在生命的理念中迴轉,在處事的方向上定位,將人生的縱向指向自我與自然,放在「全生 與保真」,於是<人間世>則在具體的處於世事的遭逢中掙脫,讓自我與自然的本命得以 安然悠適。這需要既超越又滑落的智慧,超越地投向整個天地自然的懷抱,心意在此自適 逍遙,滑落地置放在社會的機詐中,心靈在此流動,巧妙、冷靜、安適、定著,使我們在 不得不然的社會接觸中具體地做到「保身、盡年」。
<人間世>是社會哲學地說,是生活哲學地說,是政治理想國的否定,是保身盡年的 技巧。莊子在文中舉出三種知識份子在社會接觸中的困境:一是政治改革者的困境、二是 外交工作者的困境、三是教育工作者的困境。莊子並不討論政治、外交、教育的理想目標 是什麼,因為莊子是徹底否定人間世中政治理想國之建構意義的根本性,莊子要討論的是 社會角色扮演中的「全生」技巧,如何在困境中求解脫之道。處理了三種困境及其解脫之 道後,莊子正面地再述說了幾個理想的人生角色扮演的觀念,提出超越嚮往中的自我角色 之扮演的哲學。在討論完莊子對理想生活意境的觀念之後,莊子態度一轉,即刻進行對「 以德治世」觀念的批判,莊子對於人間世的社會理想國是毫無幻想的,對自我的角色定位 也決不以道德性的人格主體自視,對於這個社會的現實只把它放在更廣大的天地萬物中的 自然意義來認知,自然本是完整自在的,紛紜的是人間世,人間紛紜都由它去,仍不礙自 然之純樸、充實、圓滿,所以人格的定位不必放在社會活動中去尋找,人生的定位在於與 自然同其滿足,所以,追求社會實踐的淑世理想者是劃地自限,莊子要追求的是無用於社 會而有大用於自由精神之發揮的超越人格。
一、「政治改革者」的困境及其解脫之道
「政治改革」、「淑世理想」,這是儒家教育的門面,四書五經的宗旨,多麼直率、 多麼純潔、多麼可愛又令人心疼,顏回代表了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形象,學而優則仕 ,正想著大展懷抱為衛國墮敗的政治進行改革。這樣的人物正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社會 中堅,然而,擺在眼前的詼譎詭怪卻將要吞食他的善良,儒學院只管培養他的強烈使命感 ,卻不管他將遭遇的悲慘命運,只教導他要勇往直前,卻不提醒他要防範人心,莊子見之 不忍,不得已越殂代庖而為訓誡,藉著孔夫子的口吻,將道學院教學的密法傾囊相授,希 望能夠保住一個有為青年的生命本真不受妖魔鬼怪的凌辱。莊子說出了政治官場上的上下 關係,在上位者的權力心態,既得利益階級拒絕放棄權勢的醜陋行徑。莊子更說出改革者 的操作方式之要點,不在於正大光明,也不在於拐彎抹角,而在於操變化之樞紐,以及以 「太上不知有之」、「為善無近名」的方式侵入事變運轉的核心,這才是超越的處理,否 則只有喪身狼窟,因而陷於同流合污或憤世嫉俗的失敗者命運中。而要達到這樣的水準, 則必須使用道學院的「心齋」功夫。所以這第一篇的「政治改革者的困境及解脫之道」的 討論中,除了權力世界的真相是學習的重點之外,對於自我鍛鍊的「心齋」功夫則更是要 注意的觀念。
莊子說:顏回一日恭謹地向夫子辭行,夫子問他上那�堨h?答說到衛國去。夫子問去 衛國做什麼?於是顏回便把他的理想抱負都說出來了,原來他是要去衛國作政治改革的工 作,為了衛國的百姓,顏回將要離開師門行道於天下去了。他說:我聽說衛國的國君正當 壯年,血氣既盛卻喜專斷獨行,不把國家當一回事,任意揮霍國家的資源,自己無法反省 自己的過錯,也沒把百姓的人命當一回事,因其縱恣逞欲而亡民之眾遍於國境,且田園荒 蕪,民生凋蔽,百姓都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我在老師您這兒學的道理是,儒家的君子 不要在政治清明的地方享受,而要到政治混亂的地方去貢獻所學,改善當地的人民生計, 因為我們學的就是治國平天下的救世哲學,就應該到有問題的地方去施展所學呀,就好像 學醫的醫生周圍一定聚滿了病人一樣,既然如此,我很希望把我所學的東西實際地應用到 這件事上,看看該怎麼改變他們,或許可以使這個國家還有些希望。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悉之?」曰:「將之衛。」曰:「悉為焉?」曰:「回 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 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 思其則,庶幾其國有廖乎!」
顏回從夫子那兒聽來的道理都是好樣兒的,都是儒門學院教法的正宗,站在儒家的標 準而言毫無問題,但是從莊子的眼中看來卻處處都是問題。儒學院提出了道德使命感及社 會努力的目標,這是一種方向性的態度,但是缺乏對於技術性的處理,道家的智慧則在此 著力,對於社會事變的機轉觀察入微,所以特別不能忍受儒家的單純,所以要在操作上用 心,但也就因為在操作上的用心,又可能模糊了方向感的執著,便使得儒門、道門的哲理 型態有了根本的不同,儒家以社會完成為人生的目的,道家卻以自我與自然的齊一為生命 的根本,因此道家在社會生活的操作上多有應變的機巧,而儒家則多強調使命感的要求。 當歷史上的孔夫子以這樣的方式對待弟子門人之後,莊子書中的孔夫子卻被莊子整容,斥 詘顏回,並且說出了一番道理。
莊子說:夫子聽了哇哇叫:你這樣的想法真是危險極了,簡直是自己送上刑場。我們 應對世事的道術必須是簡單直捷的,必須是讓心中沒有顧忌的,這樣才能靈活地處事應變 。不能在追求目標的行動中夾雜太多的關切,關切的目標多了,事情的項目就雜亂了,事 一雜亂內心就易受干擾,心擾則有憂愁顧忌,事事受制,豈能活人,更無法達到目標。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
莊子認為顏回又要謹尊師訓、又要匡正衛君、又要拯救黎民,一件事業牽連著許多的 關懷,由於他的內心事事不忍,這必將使得他的行動處處受制,所以極不肯定這種想法。 莊子更認為,顏回只在心理上決定了要做什麼事,但是在準備上卻完全沒有開始。就儒家 而言,顏回的道德意志之鍛鍊就是學習的完成,最多把國家體制、禮儀規範、生活準則都 補足學全也就是了,但是就莊子而言,真正要學的功課決不是這些,而是要滲入權力世界 的心理規則之內,理解這種活動的狡詐詭譎之本質,從而進行自我知能的鍛鍊,達致通究 天人之際、陰陽之變的境界,這才是學習的課程重點。
莊子藉夫子之口繼續說道:以前的「至人」,在「應世之方」上都是先將該有的品格 內涵先在自己身上鍛鍊成功,讓自己內外一致、自然展現、風格坦然,之後才在生活的接 觸中潛移默化地滲入別人的內心世界,讓對方在他們自己的心性中「成為了」我們想要的 那種人物,這樣的改變才是有效而且徹底的。今天顏回你自己都還是這麼一副輕浮的德性 ,自己的內在智慧與意志都還有待加強的時候,你急什麼呢?你憑什麼改變他人呢?你哪 還有那個閒功夫去面對暴人的所作所為。
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
莊子對於顏回的單純很是氣憤的,對於儒家所講的一些道德仁義的強調很是不滿的, 他要對儒門的弟子上一課道德仁義的反面教材,要從人心詭詐的角度去揭露道德仁義的醜 陋面。並不是道德仁義本身的不好,而是道德仁義被使用得不好,因此我們若不謹慎這種 東西的使用,那麼屆時我們將遭受的傷害會是瀰天漫海地、如網似籠地蓋將過來,而使我 們毫無招架之力。
莊子冷酷地說出了權力世界對於道德仁義的凌辱: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道德」這種東 西今天會這樣地被用爛掉嗎?你知不知道人間世界之所以需要有「聰明才智」的原因是什 麼嗎?告訴你,道德性的事務之所以被用爛掉就是因為人人爭相把「道德」當作一種戰利 品來掠奪,人人都刻意地要爭取「有德的美名」,從而美德之名成為最高級的裝飾品在展 示,而「聰明才智」之所以必要就是因為要用它來和人爭奪「有德的美名」。「有德的美 名」在誰的身上他就可以用來壓人,而人們所馳騁的「智能」就是這種爭奪的工具,看看 誰最能聰明地騙取到「有德之名」從而獲得政治上的利益,所以「知能」與「有德之名」 反而是社會活動中的壞東西,並不是能使我們的生命境界獲得提昇的好東西。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 ;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
「德性名聲」是人生的兇器、是利欲的工具、是爭奪的寶物、是天下人難逃的枷鎖、 是人人爭奪的東西、是人人都要自己擁有的東西,任何人休想奪走他人的德性美名,這是 會拼命的。除非政治人物自己是真正的有德者,否則政治改革者第一件要面對的難題就是 如何在戳破了政治人物的假面具後仍能保護自己。
莊子繼續藉孔夫子之口說道:就算我們自己道德信念堅定、品格高潔,假如我們的這 種德性品格尚未能真正進入對方的內心世界,從而改變他的人格境界,使他能夠體會到: 「德性本身是目的而非美名的手段,以及我們自己對政治改革的建議並非為攘奪名位。」 ,那麼我們一切的努力都將是枉然。這時候如果我們還強以仁義道德的要求,來叫這些凶 暴的政治人物要進行改革的話,那就等於是說,你是指著他的鼻子告訴他,他是沒有照顧 好人民利益的人,所以他是個沒有道德的人。這還得了!雖然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但 是道德的美名是他們獲得政治利益的管道,你去奪走了他們的美名就等於是去奪走了他們 的權位,對他們而言,名譽是權位的工具,權位是生命的目的,所以你等於是傷害了他們 的性命,所以你是害人精,害人者人恆害之,你就將要遭受到被害的危險了。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 ,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
莊子繼續說:這些人物心中只有利害意欲而沒有社稷民意,如果他們是真心為民,必 定會自求改革之路,必定近賢遠不肖,哪還用得著你去提出那些需要改進的意見。所以你 去指出這些事,就等於是去打擊這些人的利益,除非你不說,只要你一說,上自衛君下至 所有的王公大人都會為了維護他們的權益而戰,都會集結起來和你爭辯個沒完沒了,會用 心盡力地指責你的認識錯誤,叫你學習,或者是下鄉勞改。你如果在生命的氣魄上抵擋不 住,想說好吧我暫退一步,從而收拾起銳利的眼神、隱藏你鋒芒的神氣、言語上推出柔軟 、態度上作出退讓、最終在觀念上處處遷就,那你也就沒救了。這種方式是以火救火以水 救水,只會使對方的氣燄更加囂張,這就是「益多」,是你的委屈求全強化了他的無理暴 行的意志,你不退讓還好,你一退讓,將來就是沒完沒了的無理顢頇,你的改革工作是一 點也沒有再進行的機會了。而如果你的生命氣魄浩大至剛,仍然強烈地表達不滿,堅定地 作為社會良心的代言人,那你就是眾人的眼中釘,一定會身死人前。
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 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 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莊子繼續說:「名」,一個兵家必爭之地,多少英雄豪傑陷於奸險小人之害,都是不 知道還有個名譽之戰場。僅想著建立功業,卻不顧後方的另一場人性之爭戰,而通常,這 就決定了英雄的生死,而不是前線的沙場。夏桀殺了自己的賢臣關隆逢,商紂殺了自己的 叔父比干,多麼慘烈的宮廷悲劇,所爭者名也,而不是千秋功業、百姓福祉。有良知的賢 人君子葬身於此,是千百年來不變的規律,道家莊子深鑒於此,乃思有以變之,不欲一代 代的優秀青年前撲後繼地為人所害,是故點出君王的私處隱地。這個天下最大的權力擁有 者,同時要求成為天下最大的道德性巨人,任何人不能侵入這個地盤。關隆逢與比干是有 德者,是勸諫君王要積德、修身、愛民的真正正人君子,是君王的眼中釘、肉中刺,是在 百姓面前修養他們的品德操守,讓人民愛戴,搶走了君王被愛戴的風采,簡直就是形象的 盜賊,根本就是以下犯上與王作對,所以國君因為他們所修養的品德而要排擠他,國君是 死要品德操守的美名,要美名定於一地獨霸壟斷,這種任何人都擋不了的誘惑,國君為烈 ,在儒家的道德教育之下,仁人君子願意為了道德名譽而犧牲生命,於是霸主雄王就會為 了道德名譽而要了他們的性命。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 ,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
莊子繼續假仲尼說:不要以為只有桀紂這種爛國王會做這種事,就連聖明的君王如帝 堯與大禹也是一樣。就好像帝堯攻打叢枝、胥敖兩小國,而大禹攻打有扈國,致使這兩個 國家,土地成為廢墟、人民遭受刑戮,這都是堯和禹這兩位聖王為求仁德廣披天下澤土的 好名之心引發的征戰不已的結果,這都是要「名」的實例呀。你沒聽過嗎?求其名實相符 之事是聖人猶且難免的虛榮,所以你現在的這種想法其實也和這兩位君王差不多,都是很 危險的事。不過,這麼吧!這件改革衛國朝政的事情既然這麼不簡單,想必你自己也有一 些想法,你也不妨說說看你有什麼精彩的觀念沒有?
且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 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 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對於政治權力世界的真實,莊子已言之甚明了,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對待呢?這就是莊 子要講學的重點了,那就是:從自我鍛鍊的「心齋功夫」中接上社會對應的處事能力。但 是在說出「心齋功夫」之前,莊子還要在觀念上有所破除,先破除知識份子對於社會改革 所抱持的深的、淺的、這樣的、那樣的作法觀念,然後才能學習莊子所教導的更為超越的 能力。所以顏回就先說說他自己所想出來的應對方式,第一種方式是一種中規中矩的態度 ,其實根本不敢多置一辭,連狗吠兩聲都聽不到,這是形象牌的作法。
莊子讓顏回說:我神色恭謹、態度謙虛、勤勉任事、專一執行這樣可以嗎?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
這種方法基本上根本沒有多做些什麼,根本就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暴人之前,只顧著 自己保持美好的形象,然而在暴王之前你就算勇於任事、態度平和,也並不能討喜,因為 在權力世界中所進行的內心活動只是赤裸裸的利害之爭,自我形象良好是無益於改變他人 的狼虎之心的,所以莊子又藉夫子之口嚴厲地批判這種想法,要天下所有懷抱理想的善良 青年不要有這種幻想,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做好,局面就必可改善。
莊子藉夫子說:不可,不可,無效,無效。像衛君這種凶暴的掌權者,剛暴之氣充漲 於內、溢揚於外,且慾望過多、心思變幻無常,這樣的人是一般人都不敢忤逆的,所以他 也就不客氣地壓迫別人的意志,以求遂其心意,對這樣的人你有意好言規勸都無效了,更 何況是什麼都不說,只管自我表現良好,幻想以大德的風範求其浸染,冀望幡然悔過於當 下呢!這個暴君一定是固執地繼續為所欲為,不會改變,表面上冷冷地看著你為他做事, 你只要不說破,他也就樂得不管,只要你敢發牢騷,你就危險了,總之他是根本不可能自 動改變的,所以你這種形象牌的手法是沒用的。
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 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 詎可乎?」
形象牌的方式之所以無用,是因為溫暖的道德氣息不具備憾動的力量,「近死之心莫 使復陽」,既然暴君無法自我反省,因此有話仍需直說,但是顏回已經被告誡不得以道德 仁義之言術暴人之前,所以就又想了另一種方式,這第二種方式簡單說就是「拐彎抹角、 老油條」,又要勸戒國君,又要顧好自己的退路,於是根本上仍是缺乏震撼的力量,只是 足以自保而已。
顏回說:那麼我換個方式,「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是「與天為徒」 ,「與天為徒」是努力地爭取質樸的形象,讓人家把自己當作絲毫不食人間煙火的傻蛋, 完全不知人間險惡,裝著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偶而說說一些直來直往的話,希望人家聽 了以後內心會若有所悟而思有改之,如果人家聽了不高興,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因為自 己平常就是這麼一副憨厚的形象,人家最多當自己是小孩心態不懂事,童言無忌,取笑兩 下就過去了。「外曲」是「與人為徒」,刻意地不敢違背人世間的忌諱,處處週到地顧慮 著他人陰晴不定的心理情緒,人家喜歡哪種調調兒,我們就隨著覆議唱和,這樣我們的所 作所為便都無可挑惕,就像人家都彎腰鞠躬,那我們也就跟著照做,儘量不要顯現出有所 不滿的態度,事事高度地配合著,那還有什麼危險呢。「成而上比」者,是「與古為徒」 ,時而說說古代歷史興盛衰亡的故事,論點雖有教訓的作用,卻都明顯屬實,人不可議, 古已有之,非吾創說,這樣的話,雖然議論很尖銳,直接指出要害,卻是人人同知的事實 ,只要會聯想的人,都會知道自己在影射什麼事情,但是也不至於會反唇相辯,甚至會點 頭贊同,共同維護這些傳統的價值,甚至認為他自己也已經做到了,所以我也不至於會遭 到傷害。像這樣又是天、又是人、又是古人的遮遮掩掩,安全上也面面顧到了,這樣子來 進行政治改革的推動工作,是不是好多了?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 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 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 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庛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 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 徒,若是則可乎?」
莊子讓夫子說:不可,不可,還是沒有用的。你的內心並沒有真正的通達(「不諜」 ),你只是用了一大堆的拐彎抹角的手腕,雖然你是很認真地執守自己的信念,又用了這 麼多的心思使自己得以不因勸諫而遭罪,但是,也只是自己免罪而已,若要談到感化暴王 ,那還差得遠呢,你這種作法還是基於自己的成見而已,你還是以為「以德臨人」「可以 及化」,其實這都是不可行的幻想。「化」,是一個超越的理想,而不是堅持在某種意識 形態內之事,儒門學院滿腦子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想要化貸萬民,達到天下為公 的理想,你的這些直來直往或拐彎抹角的應付方法,都是基於你心中還有這個意識形態的 堅持,如果你能先化除自己的意識形態的堅持,以一種超越的人格接觸世事,你恐怕才有 或多或少的改革績效吧!喔!那這是什麼?這就是莊子要講說的「心齋」功夫嘛。 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 及化,猶師心者也。」
顏回被老師左擋右擋,已經完全沒有招式了,只好請老師指點,為他明確地講述政治 改革應採取的正確方式。這個方式其實是一套完整的功夫心法,心法背後還有豐富的哲學 觀念。在<人間世>中,莊子要提出應世的高招時,也仍不取巧,直接把壓箱的寶物脫手 ,因此顯得若有思考上的脫節,好在顏回天資聰穎,孔老夫子沒有教到的地方莊子補足了 ,兩位宗師都是慧眼視佳徒的高手,我們且觀莊子如何指點高明。
莊子藉夫子之口說道:「齋」!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應世妙道,齋就是念頭的安靜、情 緒的平止,觀今日天下滔滔,人人有為,以有為之心行有為之路可乎?莫若以無為之心止 有為之動。幻想以德止暴,豈其易為之者,以為易為者,老天都不幫他呢,以為天下動亂 能夠通過單純的善意良知而止平一切,這是不解天意的莽撞無知,一定自遭危殆。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 之者,皞天不宜。
莊子只說「齋」,顏回不得要領,問道:顏回是個窮小子,家裡已經幾個月沒吃肉沒 喝酒了,這樣算不算是夫子所謂之「齋」呢?夫子說:這是為了祭祀而用的身口之素齋, 不是我所說的齋,我們道學院的齋法是一種心法功夫,是「心齋的齋」。顏回追問,夫子 續答。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 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
莊子接下來便要直接講心齋的功夫了,他說:專一你的心志意念,不要讓耳聞之聲進 入心中,要以心意控制知覺。然後再提昇一步,再以生命的本能來控制我們的心意識念, 一切自我意識都要將之排遣,讓存在的狀態交給生命能源的本質,那就是天地間源源不絕 而遍在一切的「氣」。當耳根之聽隨之止絕,心意動念不著何處,此時內在於身體宇宙的 生命能源將自然勃動。氣的作用就是在自然無意間肆應萬物地運作著,「虛而待物者也」 ,氣的自然勃動將帶出所有的生命能源,使與宇宙自然的存在齊平為一,使自然的作用遍 在地運轉,使天地之道湧現而出,這就是道的作用方式。「道」的最本質性的作用就是在 自然氣息的引發中流出,然而要引動自然氣息則非靠感官知覺的止念平息不可,所以必須 要先做「心齋」的功夫,而功夫的要領便在一個「虛」字,虛是「在而不動」「動若不在 」,在作用中表現得不真實,真實地有著卻又表現得不作用。這是一個心理鍛鍊的功夫, 帶出身體能力的修鍊。要從事生死攸關的政治改革者必須先在本身的知能上鍛鍊,這是「 所存乎己者」的功夫,「所存乎己者特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但是這樣的功夫 何用呢?這樣的功夫就是我們心智力量的強化的途徑,是培養我們心意通達、身心一致的 能力,讓我們在社會應對的任何時機,都能理性冷靜地控制自我,從而從容悠閒地展現才 華,最終坐鎮核心扭轉乾坤。
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 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有所解悟了,開始操作了,他抓到操作的要領了,就在於浮動的情緒將之止息, 意念的紛呈將之蕩遣,使平日燥動的意識執著無處浸漫,使心齋境界狀態中的自我意識消 除淨盡。
莊子讓顏回說:在我尚未如夫子所言之要領來操作之前,我的一切思想觀念都紛紛湧 現,我自顏回,顏回是我,我是儒家,我是君子,諸多的觀念、意識、慾望、念頭在在真 實,處處出現,但是當我以老師您所說的要領用功了之後,我在境界之中再也找不到我自 己了,我只是一個在自然之氣中的活動者,通過我的是「唯道集虛」的作用而已,我的自 我意識已不存在,這樣的境界算不算達到「心齋功夫」之「虛」的要求呢?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
顏回真是好樣兒的,不愧莊子代收了這個徒弟,莊周假孔丘之口又說:完全正確。既 然你已經做到了身心鍛鍊功夫的虛靜之境界,那麼以此為本錢,你去對應世事將可有成了 。現在我就告訴你應世的要領吧,在從事政治改革的時候不要在外圍浪費時間,要直搗黃 龍,侵入權力核心,進入他們的生活世界之中,但是不要陷入他們的遊戲規範之中,不是 要你去搶個大官來做,記得<養生主>中所說的「為善無近名」,不要把自己的身分束綁 在他的權力階級中,你可以以各種身分接近,與他相處論交,當你的存在成為他的賞心悅 目之事的時候,你便可以發言,否則閉嘴,要使你在他的心目中的身分是「非權力世界中 的角色」,但是卻要爭取在他的內心世界是一個「觀念的供給者」的身分地位,使你得以 從容地供應觀念,卻不露出任何政治企圖的痕跡,讓他根本就不可能向此處尋思,是他在 人智有時而窮的時候自然地向你請教,而你是迫不得已地發表見解,這時候你的語言是他 所意欲要聽聞的東西,所以他聽得進去,而且你的處境是不得已而為之,是他要你說的, 不是你要他聽的,所以不會觸碰到他的權力名位的警覺之心,於是你就永遠安全,同時你 的改革的建議永遠會有效地傳入暴王的心中,這才是我們動作的要領。
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 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
莊子所教導的才能都是超越性的,運用之妙決於人智,人智之深決於功夫,功夫不到 家被人一眼就視穿,本想扮豬吃老虎卻被當乳豬烤來吃了,所以功夫的鍛鍊是不可少的, 要使你隱飾外在的光彩,更要訓練你內斂的沈穩,這是一門難學的功課。
「心齋功夫」的最終境界就是一個「虛」的境界,從表面上說就是進入一種相對上不 表現的模式,在不表現中卻進行著更為本質性的操作,在更本質性的操作中進入存在的最 深之處,從而綰合天地、掌握造化、稱心而行。莊子說:行路踏地而不留腳印是有方法的 ,但行路而不踩地卻困難得多了,在人世的情境中作為而造假是很容易的,但是以天地自 然為對象而想改變造化那就難了,要飛總要有翅膀吧,但沒聽過無翅而可飛的,博聞而後 有智,但少見到常識缺缺卻智慧過人的例子。我們要學的正是這種難的功夫,在「心齋」 功夫進行之時,我們的存在處境只在於虛靜之中,當功夫到極致的時候,連周遭的環境也 被我們虛境化了,我們的存在是一片光明,一切美好的感受畢至,唯一仍在活動著的是我 們所進入的超越的感知能力,它以無比快速的頻率在操作著,我們稱之「坐馳」,「在虛 齋中靈動奔騰」,這就是我們的「聽止於耳心止於符」的功夫使然,是摒除耳目之感而進 入純粹精微的自然本能的作用狀態,這時我們是與天地的精華相往來,因此我們的智慧是 超越性地跳昇,則任何事務清楚明朗,更何況是凡人之事,因為我們此時的存在之境域, 已經與天地自然同氣脈動,所以所運作的智慧已經是造化的律則,這種層次的高明是古來 聖賢帝王的境界,禹舜用此,伏戲几蘧行此,更何況我們這些凡人,不是更該使用嗎? 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 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 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二、「外交工作者」的困境及其解脫之道
<人間世>一文是直接對準社會政治現象發言的,而且莊子特別要處理的問題是人在 社會情境中的心態立場問題,人的心態一方面決定於主觀的生活目標,一方面決定於客觀 的社會現實,兩者互動,構成一套生活哲學。從主觀上講,莊子的生命哲學是以與自然天 地齊一的境界為標的,追求的是心靈的逍遙自適,不以人間社會的一般價值意義決定生活 行止。從客觀上講,社會現實是殘酷的、沒有理想的,生命的目標既然不放在社會建構上 ,那麼生活的型態首重自清,自己要清淨於社會利害的糾葛,然則如何清淨,因為社會的 多重網絡的牽連總會沾染到自己的身上,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困境」。政治改革者有困境 ,外交工作者也有困境,葉公子高的困境就是屬於外交人員的困境,普遍化地說來,就是 指對外交涉時的難處,難在那�堙H任務的完成與否事關自己的利害、對方主事者對自己是 老大不客氣、言談時的語言輕重需要兩邊觀照、太一往直前地揮灑才智時,自己的主官又 不見得會欣賞。難!難!難!怎麼辦呢?「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這是莊子的 結論。我們且看他如何說明。
楚國的大夫沈諸梁,於業地為縣尹,人稱葉公,字子高。一日,楚王欲其為齊使,沈 諸梁十分耽心,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差事,向孔仲尼訴苦,喃喃自語,把所有心中的苦楚都 說出來了。當然真正說話的人是莊周,所以所有的觀念都交待得非常清楚。
莊子讓葉子高說:楚王要我使齊的任務太沈重了,難做喔!齊國大國也,對四方之邦 以上臨下,對他國使臣之要求,表面上禮敬賓賓,卻總讓人家碰軟釘子,不會太認真地對 待我們,別說齊國主事者是這樣,就連一般的平民百姓也是以大國之民自居,連他們都很 難溝通,更何況是齊國的官員呢?這使我對這項工作感到非常畏懼。夫子您曾經對我們解 說處事的道理,您說:在社會的大洪流中,任何臨到眼前的事情,都是難事,很少有不造 成損傷的,這是一般人的共通現象,事情沒做好,遭到責罰,事情做好了,也常因勞心過 重大喜大悲而對身體不好,只有有德者才能夠做到不論事情做得怎麼樣,都不會留下麻煩 。夫子您說這話對我真是很重要的,您看看我,我平日粗茶淡飯,沒什麼大慾望,只想日 子過得輕鬆即可,沒想到大王給了我這差事之後,讓我憂心如焚,「朝受命而夕飲冰」, 就像生了熱病一樣,我都還沒有真正去碰這件事,就已經弄得身心疲憊,精神不支,要是 一但又把事情弄砸了,就又要遭殃,這真是�堨~不是、兩邊不成,我這個沒有用的小官, 不足以成事,我完蛋了,夫子您要幫幫我阿,趕快告訴我該怎麼辦吧。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 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 ,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 不成而無後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 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 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從莊子的眼光中看來,葉子高的困境有二,其一為心理上對任務的拒絕,其二為能力 上的不足成事,其實兩者互為關連。道家人物的智慧在這種事情上其實是最管用的,儒家 主觀強、生命力旺盛,只管「要不要」的問題。道家精神上超脫、智慧通透、處事圓融, 會管「怎麼要」的問題。葉子高生命氣魄不足,畏畏縮縮,不足以承擔儒者雄健的氣魄, 根本就是「不敢要」的問題。所以莊子第一個要處理他的心態問題,第二個才要處理技術 的問題。
關於心態的問題,道家是不強於任事的,但是人生於天地之間,總有被牽扯的時候, 總有不可逃脫的命運,所以就需要運用智慧來安然渡過,道家的智慧就用於此,所以對於 這個不可逃脫的命運,道家還是有所承擔的,重點在於生命態度上的「安時處順」、「安 之若命」,不是抗拒、不是拒絕、不是逃避,而是在利害的觀念上轉換,不會因強要承擔 而遭致痛苦,而是對生命困境淡然面對,然後在機智超然中過關,因此應世之際沒有儒家 的那種崇高的榮譽感受心態,而是一種平常的隨順心,精彩有之,內心中卻水波不興。
莊子便又藉夫子之口說道:人生天地之間,對於父母親的照顧以及對於君王的侍奉是 不可免的責任,碰到了就要處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就是命與義兩個大戒。對待親 長,不論自己在什麼處境,不論是貧富貴賤,只要父母需要,都要背起責任,這才是孝親 的極致。對於君王的託付,不論是繁重簡易,不論是什麼事情,都要為其處理,這才是忠 君的道理。至於我們在看待自己的生命的時候,我們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這 樣便是做到「哀樂不易施乎前」,這才是有風範德性的人該有的態度。你是為人臣者,你 要忠君,你有難處是必然的,不過你還是要忠實地執行任務,而不能管自己的生死利害, 你要管的是如何好好地做完它,而不是在自己的感受上耽心害怕,所以你去就是了,這件 事情沒有去不去、要不要的問題了。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 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閒,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 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 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 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莊子好硬喔!講起話來一副儒家的口吻,大約是他覺得葉子高不是一個可以造就的人 才,像顏回那樣可以把最深妙的道理理解深刻,所以在主觀的問題上,莊子並不打算把葉 子高拉到道家的精神層次上來,莊子仍只在儒家的觀念格局中談話,讓葉子高做個像樣的 儒者,做個有氣魄的承擔者,這也是生命精彩的一個型態。如果是純粹的道家型態,莊子 是不會要他陷入官僚層級中,為了保住官位而百嚐煎熬,最多因為口饞不得不向鄰人借錢 打酒,而稍稍地忍受了社會的白眼。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莊子那樣早早通透智慧奇 揚,年紀輕輕就作了智者,多半要在社會打滾煎熬之後,因為才性本真、才情發露才會想 走出社會牢籠的束縛。所以多數人在社會網羅中會碰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情境也是常情, 所以仍需要脫困之法,因此莊子的發言仍是必須,但是在解脫之法中所發展的就是道家的 主觀準則,這是沒有儒家的堅持參雜在其中的。
莊子以儒家的意識形態安置了葉子高的心理情緒,讓他以不可逃脫的使命感來承擔任 務,讓他不必在心理上患得患失,讓他把精神放在處理的技巧上用心,反正葉子高也了解 ,事若不成有人道之患,與其讓他在驚怕中辛苦地應付,不如讓他在威武中強勢而行。
莊子讓孔丘說:讓我再多告訴你一些我所知道的事情吧。關於你所要面對的這種兩國 外交的工作,它的真正困難的地方就在於說話者的角色扮演上,我們就從為什麼要有外交 人員以及他要面臨的難處上來說說吧。兩個國家如果緊連在一起,凡事都互相影響,也沒 什麼能瞞得過人的,所以只好實實在在地交往。但是要是兩國距離遙遠,為避免發生衝突 ,就要時時保持彼此良好的觀感,大家要好好溝通、彼此表達善意,才能維繫關係,這就 需要有人來做傳話的工作了。然而傳話者的困境也就來了,兩國相交,利害第一,為維護 自身的利益,總有多多少少的互利互害之事,有些事雙方都樂意接受,有些事雙方都難以 接受,一個外交人員要傳達兩喜兩怒的言辭這就是最難的地方。難在於說話的分寸,分寸 之難在於自己主觀情緒的帶入。言辭所表之意都是些聽了特別高興或特別不舒服的事情, 所以說話者本身也就被帶出了情緒,也會跟著講得特別興奮或特別傷人,這就是溢美或溢 惡之言,「溢」就會失真,失真時人家就會懷疑、不信任,這就是你們這種人要倒楣的時 候了,所以古話有說:傳話要完全忠於原意,切莫自己加油添醋。如果能做到這樣,那大 約就能保住自己了。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 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 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 全。
原來做為一個使者的難處是在於自己的心態急求表現,而不是任務有多麼艱巨,原來 事情辦好、辦不好、辦得怎樣的程度這還是第二序的考慮,真正要關切的是自己在傳話的 情境中如何保持情緒的穩定,使得語言能被平實地傳播即可,至於兩國之間的你來我往就 隨其國運而定吧,說到底不是你們這些人該關切的重點,如果你的關切放在這裡,那你的 命運就很慘了,不管你作得怎樣,都會有災難,這是一個絕對的兩難,千萬不要落入這個 絕對的兩難之境中,要讓自己本身沒有重量,讓兩國的國君自己來進行溝通對話,你只是 隨著指令而動作,在不得不然的處境中傳達不得不言的觀念,守著自己的中立立場,這就 是了,如果太想達成目標拼命講話不顧安危,那麼怎麼樣都不會有好的結果,這才是你們 會覺得艱難的情況。
莊子續以孔丘之口而言:就像比角力的遊戲吧,本來是鬧著好玩的,所以開始的時候 大家都是規規矩矩的,但是弄到最後都是搞小動作,最後逼急了則什麼丟椅子動刀子的事 情都來了,這就是當人類的野蠻爭心被激起的話,那彼此之間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又像大 家以酒相敬,就算開始時人模人樣,喝到後來也一定會東倒西歪,當喝到失去理性的時候 ,吃喝嫖賭酒色財氣樣樣上來,人類呀,是經不起慾望的挑逗的。所以做為一個使臣,重 要的就是不能打開雙方情緒的篩子,否則一發不可收拾,倒楣的一定是自己。因為任何事 情,不碰則已,一但引發,交給這些質樸天成的社會中人,平日修養不夠的衣冠人士,內 心野蠻的意識隨時搶出的有權有勢者手中,那必定是像滾雪球一樣,沒有好結果的,開始 還像個樣子,只要有利害誘惑在其中,後來一定是亂七八糟,傷風敗德,最後都是會搞到 不可收拾的出大亂子的地步,不用懷疑。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 大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莊子又說:語言哪,就是會惹事生非的東西,行事哪,就是有得有失。是非風波一來 人人受到牽連,有得有失之際,危難隨而產生。所以說,搞得別人大怒以致自己遭殃的原 因,就是因為說話說得不好,自己以為剖心挖肚,人家聽了卻覺得是巧言偏辭。野生動物 在瀕臨死亡之前,呼吸不穩定,鬼哭狼嚎十分慘聽,此刻最易傷人,亟應避之。人際之間 也是一樣,壓迫得太強的話,必然會心生反彈,那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傷害他人,使你防 不勝防,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那其結果就難以想像了。所以古人又有告誡:不要更改國君 的指示,不要過於力求成功。這些事都是作得超過了本分的,都只有壞事而已,就算你的 勇於任事使得事情向好的一面轉機,但你可知道,好的結果要經過許久之後才會顯現,一 但因為你作得太過度因而壞事,那在你還來不及補救之前你已經要被殺頭了,所以能不謹 慎嗎?能強出頭嗎?在作這項工作的時候,心情要放輕鬆,態度要從容,最根本的原則就 是不要有成敗之心,你只是影印機和傳真機,而不是編劇和導播,拿到手上的臺詞照唸就 是了,在一種不得不然的憨直中表演你的忠誠,這就是自保的妙要,是「全生」哲學的應 用,是操作哲學中的「養中」型態。如果一心真想著如何報效國家,就算犧牲生命也在所 不惜地勇於任事,那麼不論事成不成,你都會遭殃,這就是絕對的兩難,這就是你先前所 感受到的難處的根本道理。
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 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 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 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 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三、「教育工作者」的困境及其解脫之道
四、可以盡年的社會生存哲學
五、可以不被社會役用的生活哲學
六、對「以德治世」的政治理想之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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