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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充符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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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本欄收錄作者專著莊周夢蝶之部份章節 <德充符>
<德充符>這篇文章都是在講莊子學思中的高境界人物,描寫一般人的眼光中所見到 的高境界之人物的特徵,及道家人物對自己內心境界的詮釋。文中最重要的觀念是「才全 德不形」和「全德」,是在強調高境界人物在外在形象上的隱匿,及內心境界上的完滿與 平和。「全德」者不以外貌、行誼之光耀展示較競,他們追求智慧的充實、心境的祥寧, 而不務於外緣的風采。所以<德充符>全文是在說「境界」。是說明在追求超越的嚮往的 目標下,當通過了知識的洗煉、全生的保養、人間世的對應之後,在內心世界中,人的主 體修養意境為何的文章。
一、「魯有兀者王駘」── 莊子心目中的教育者之形象。
莊子心目中的道家聖人境界是不同於儒家型態的聖人境界的,莊子為了說明他的道家 人格與儒家聖人之差異,特別喜歡用一些和孔子有關的故事來講述,既然是故事,就多半 不是真實的事件,所以我們不能把莊子的故事當作史實來閱讀,故事就是故事,我們要學 習的重點,是莊子在這些故事的背後所要告訴我們的哲學觀念是什麼?而同時,莊子是一 個極會講故事的人,他不僅把他的哲理蘊涵在故事當中,他還能在故事描寫的表現手法中 ,讓讀者透過意象的鮮明對比而強烈地感受到莊子要表達的思想。
<德充符>要討論道家人物的境界,卻先拿孔夫子來作文章。孔丘是儒家學派的領導 者,孔子本人的思想行誼就代表了儒家的理想境界,而且我們都知道,孔子是魯國人,周 遊列國之後晚年在魯國教學,門下弟子三千人,而莊子一開始講故事,就先虛擬了一個人 物,故意和孔子的傳統形象唱反調。
莊子說:魯國有一個叫作王駘的人,他是一個斷了腳的人,而且他有很多的學生,而 且他是在魯國教書的,而且他的學生的人數幾乎和孔子的學生一樣多。哇!開戰了。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
一個斷腳之人就是一個外型不好的人,甚至他之所以斷了一隻腳還有可能是因為曾經 犯了罪而被削掉一隻腳的,但是莊子就喜歡用這樣的人物當作故事的主角,特別是莊子書 中愈有境界的人物他的外型就愈為怪異,這又顯示了莊子行文的手法,他要改變世人對於 一般價值標準的執著,因此故意運用形象的鮮明以刺激讀者的思維。其實境界的高低根本 和外型的美醜無關,但是我們通常都喜歡那些美的而忽略那些醜的,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 那超越形貌的心靈、精神才是真正的境界所在,所以莊子首先藉著王駘的外型來刺激我們 的習慣性思維,這樣的手法在<德充符>這篇文章中是不斷地被運用的。
莊子要講出對比於孔夫子的一個高明的境界,他除了找出這個形貌不揚的王駘做主角 以外,他還侵佔了孔夫子的教學地盤,居然說王駘在魯國教學,學生人數和孔子一樣多, 這豈不使我們一般常識中的大教育家孔子的形象受到了威脅?是的,這就是莊子的目的, 所以他才可以藉機講出他心目中的真正有境界者的內涵。於是莊子透過常季先生請教孔夫 子的一段對話來描寫王駘的高明之處,更藉孔丘的回答來彰顯這個高明的真實性。
莊子藉常季問道:王駘到底是怎樣教學的呢?從外表上看,他其實毫無所教,或站或 坐都從不表現出教學的姿態、從不發表理論性的觀點,但就在這種生活方式中,他的所有 的學生卻從一無所有地去學習,到充實飽滿地受益良多,這實在令人非常疑惑,難道真的 有一種教學法是不需要語言、文字、理論、言說,沒有任何表達而還能讓學生自己完全了 解的嗎?如果真有人能這樣地教他的學生的話,那麼這是一個怎樣的厲害人物呀!
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 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透過常季這樣的詢問及描寫,莊子給了我們一個關於王駘的大約的形象,但是這個形 象是一個不懂王駘境界的常季所描繪的,所以他所認識到的王駘只是他的外在形象,也就 是一般人眼中對道家的高境界人物的觀感,所以這個認識極不徹底,但是他的問題卻問的 極好,對於一個老師而言,真的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的教學方法嗎?莊子的答 案當然是肯定的,因為這正是莊子要藉常季之口來提出的一個觀念,這也是我們以下的討 論要認真追蹤的一個道理。常季問完了,該仲尼回答了,當然這個孔丘是莊子的虛擬,一 個儒家聖人境界的孔夫子是不會這樣回答的,所以這些答案的提供者其實就是莊子本人。 莊子藉孔子之口極誇張地說:王駘簡直就是一位了不起的聖人,他有那麼多的學生是 必然的,我自己早就想去拜訪他,只是一直還沒去呢!他其實才是真正的大教育家,我都 打算拜他為師,何況那些不如我的人們,如果我真的準備好了要去做他的學生的話,那麼 不只全魯國的人,我甚至要介紹全天下的人都來做王駘先生的學生呢!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 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這番話說得可以叫所有讀儒學書的人火冒三丈,魯國正是儒學文化重鎮,孔子又是儒 學宗師,居然要孔子率天下人向莊子學習,簡直不可理喻,這真是莊子令人討厭的地方, 但這也正是莊子高明的地方,先讓你們生氣吧,引起你們強烈的情緒,然後他可以慢條斯 理地娓娓道來,不怕你們漏聽了他的任何講話。莊子是在運用人類的心理情境,唯有在心 理情境中讓學習者達到求知的高度衝動的時候,他的教學才會有所實效。
孔子的這一番回答只是表達了立場,說明自己是站在肯定王駘的這一方,至於道理何 在,尚未說出,所以常季還是只能在原來的問題的層次上再作追問。
莊子讓常季說:這個斷腳的傢伙,先生您居然認為他比您還行,那他和一般人比起來 豈不更是天差地遠了,告訴我,他的頭腦裡到底有些什麼特別的想法呢?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我們從前面的幾篇文章的討論中,已經注意到了莊子的思想世界是特別地注重關於人 的生死、天地萬物的變化、社會生活的目標等等問題的探討,而莊子更提出了自己獨到的 看法,這些看法最後就導出一個生活上的意境,這個意境便是莊子用來回答常季的問題的 重點。
莊子假夫子之口說:像王駘這種境界的人物,他對於自己的生死以及天地變動這樣的 大事,都毫不動心;因為他的內心自有一套以深刻知識為基礎的真理觀,他以這個真理觀 為生活態度的基礎,並不依賴一般社會常識�堛獄靋�原則,人們因環境變化而產生身心的 強烈感受,對於莊子而言卻是平常的事,他不會跟隨著一起激動的;他就是悠適地看著事 務的變化,而絕不攪動自己的內心,他自己是永遠平靜地生活在內心高遠的真理世界中。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 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這樣的回答,是在指出這個境界高明者對待社會生活的態度,但是這樣的態度一定有 一個背後的真理觀作為基礎,仲尼在這裡只說出了態度卻沒說出持此態度的理由,常季當 然還是不了解其意,於是常季再問而仲尼再答,於是莊子便藉孔子之口把他自己思想觀念 裡面最深刻的道理直接說出,也就是把莊子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對於這個世界的根本道理的 認識直接講出來,這個高明的王駘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形象,用這種方式教學,又有這麼多 學生跟隨他,就是因為他心中所領悟的這些根本道理的。這個根本的認識就是:「把天地 萬物視為齊一,從而在內心中對任何事務都不予區別,因此永遠能保持一個心境上的平和 。」
莊子的話是這樣說的: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事務,我們如果先建立一些分類的標準的話 ,那麼任何在常識上接近的東西,都可以在知識上距離遙遠。例如我們身體內的器官,可 以因醫學的研究需要,成為獨立的肝臟學及膽學,從而使得兩者的學術內含有著極大的差 異,就像楚國和越國,雖然都是南方的區域,但是其實是兩個國家一樣。但這是我們有心 建立分別的標準才會這樣的,如果我們並不是有心分別,那麼這世界上的所有事務都可以 被我們平等地對待,美醜、善惡、大小、多寡、貧富、遠近、好壞、香臭等等,都是因為 我們有了分類的標準才使得它們變得如此地對立。如果我們一開始就不去建立分別的標準 ,那麼在我們的內心中就沒有這麼多的興奮或痛苦,我們將不因眼中所見的不平與耳中所 聞的不快而產生內心的衝動,從而採取了任何意義下的意識堅持,好像我們非得怎樣做日 子才過得下去。如此,我們便能夠永遠保持著心境上的平和,那麼所有的心靈也就安靜了 下來,沒有得與失,即使我斷了一隻腿,那也只跟掉了一塊泥土一樣地平凡,沒有什麼好 在意的。
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 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 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這是一種功夫上的內外同一法,客觀的知識要成為生活的態度需要在心靈中不斷進行 意識的強化工作,這是修心的功夫,是在心靈中進行著使現象的認知意義趨向同一的修心 功夫。
這樣的一番道理,又是從莊子本人對這個世界的根本理解中說出來的觀點,這個觀點 的重點在於以齊一的胸懷來對待世界的紛紜,它的效果在於能夠在修心的功夫上達到心境 上的絕對平和之狀態,但是這個胸懷本身必須又是依據於「世界實相」的真理,從莊子< 齊物論>文中的「世界觀」說來,物與物之間沒有必要做絕對的區別,因此人對事的看法 雖然可以有角度的不同,卻也沒有必要作意見的堅持,所以莊子提出我們應該以一種齊一 的胸懷來對待紛紜的社會事務,這是莊子對世界存在的根本認識,也就是莊子的真理觀。 這樣的真理觀需要以足夠的心胸才能滲入契合,所以不只需要知識上的接受,更需要的是 一種心理的修養。
常季能夠理解到這一點,所以他說:那這是一種自我修養的真理觀嘛!是經過了知識 上的理解,再經過心胸上的修養,再普遍化成為對待他人的原則。但是,這畢竟是屬於自 我修養的東西,為什麼王駘在修養自己的功夫當中卻能使他人願意聚集到門下來學習呢?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
常季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當然,因為這個問題本來就是莊子在問的,而且,這個問 題對莊子而言根本不是問題,但是卻超出一般人的理解,所以莊子要特別提出來說明,為 什麼一個老師光修養自己就能使學生受益?並且喜歡親近?這個問題就等於前面問的「不 言之教,無形而心成。」的教學方法,這種教學方法,卻正是莊子要提倡的呢。
因此莊子又藉仲尼之口而說道:就教學的原理而言,所有的學習者,都是要求一個不 變的道理,所以作為一個被學習的對象而言,他一定要能夠在自身中做到對自己的真理觀 念的身體力行,唯有自己堅持於不變的真理之中,才能使他人對於這個真理產生信服感。 但是這樣的老師難求,因為人們通常沒辦法堅持在真理的道路上,人們總是會為外在的事 務變化而擾動心境,隨著世俗的價值而心情起伏,所以我們前面說到,王駘擁有的修心的 功夫才正是使他能成為一個好老師的關鍵。我們從自然界中來觀察一下吧!所有的植物都 從地上生長,土地無私地提供了生長的基礎,然而到了冬天氣候寒酷之時,卻只有松柏類 植物能保持青綠,顯見在植物群之中能做到保持常態者也是不多的;再看看歷史上的人物 吧,如果我們同意舜帝是一位能安定百姓的君王,那麼我們就可以想想看,能做到君王之 位者是何等的尊貴,如果沒有老天的安排,誰能有此福份,但是歷史上的君王眾多,卻是 只有舜帝一人能夠做到堅持自己不變的真理觀,因為自己做得到,所以能夠感化眾民,建 立一個康泰的時局,受到人民的愛戴,這又見出,做到身心一致的功夫是何等的不易,當 人們能做到正己之時,他人的衷心效習才有可能。
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 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
莊子接著再說:這些道理更簡潔地說,就是要求一切行為都要掌握一個根本的道理, 掌握了根本道理而不為任何外在力量所左右之後,便會產生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大無畏之 精神。例如戰場上的將軍,為了追求功名,能以一人之勇,英雄式地衝入千軍萬馬的戰陣 之中,而毫無所懼。所以,做任何事情,有真理觀的絕對堅持是何等地重要啊!雖然這個 境界一般人很難做到,但是假如有任何人能做到,那就像使一個平凡的戰士成為一位偉大 的英雄一般,平凡的戰士尚且如此,那麼像王駘這樣修養高深的人物,他所能達到的境界 就更無法限制了。王駘因為深知天地萬物變化的根本道理,所以他就好像是天地的主宰者 、萬物的撫育者,他站在精神上的這樣的高超境界之中,對於現實社會便只視若過客,他 對自己的形骸耳目也只認為是精神生命的借居之處,對於世俗社會中的一般常識之態度, 總以齊一的胸懷對待,毫不涉入情緒的攪動,僅有心靈的活動是絕對的,四肢耳目形體就 像已死之物,像他這樣的生活態度,似乎只等待著有朝一日,要登天成仙,人們因著他的 行誼的高遠意境,而自動來親近他,向他學習,他當然也不會去招徠學徒,因為這些都不 是他要從事的活動。
「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 。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 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二、申徒嘉與子產──對「執政者」虛驕身段之批判
人世間的價值堅持是有許多型態的,政治世界中的尊卑貴踐之等級觀便是其一,子產 代表了官僚體系中的上層人物,一身的政治氣息卻不自知,總是以身分的貴賤來要求周圍 人的行止,更以為他所依據的道理是天經地義的呢。申徒嘉是求道的學徒,代表追求真理 的道家人物,他與子產展開一段對話,終於逼使政治人物子產見到了自己的污濁。
申徒嘉也是一個斷了腳的人,子產是鄭國的大官,伯昏無人是兩位的老師,大約子產 在社會事業中積極進取,爬上了政治權力的核心地位,但是平常仍然到老師的住處聆聽教 誨。追求官位的人,容易占染官場的習性。有權位的人,總是在比較大的範圍上決定著別 人生存上的利害,於是在和一般人相處的時候,自然產生傲慢的習性。而官場中的在下位 者,也會習慣於以卑下的態度禮敬在上位者,以求取自身的政治利益,這使得不會自我反 省的在上位者,有意無意間便總以為自己本就應該被人尊崇、被人服侍,使得政治生活中 的高下職位成為了社會生活中的貴賤關係,於是在一般社會生活的模式中也習慣性地以官 場中的排場來進行。
莊子開始講故事了:當子產回到師門中和昔日的同窗並席聽教之時,那種官場進退的 禮節一套就拿出來教訓人了,他深知申徒嘉是市井粗人,從來沒見過大場面,所以根本不 知道所謂的禮節,所以就事先警告申徒嘉,以後來到伯昏無人的處所,不要和他同時進出 ,以保持子產獨自使用空間的尊榮。沒想到申徒嘉根本就沒聽進去子產的告誡,還總是像 同學般地和子產同進同出,所以在第二次兩人又同在師門聽課的時候,子產便再次要求申 徒嘉要尊重他的地位,甚至說到自己的地位高於申徒嘉,一個平民怎能不避開大官,難道 自以為和執政者地位相同嗎?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 ,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嘉徒曰:「我先出則子 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 政乎?」
申徒嘉聽聞此言,理解到子產已經受到了權力氣息的侵染,已經在自己和他人間劃出 了一個上下的洪溝,因而不再能輕鬆地與他人相處,而會隨時挑惕他人的缺點,便說道: 在我們老師的教導下,怎麼會有像你這種官聲官氣的學生呢!你因為自己做官就以為地位 高高在上,因而對他人輕賤侮辱,我們曾聽過一句話:「鏡子如果真的很明亮,那麼掉下 來的灰塵也不會沾在上面,如果有灰塵可以沾在上面的話,那就表示這個鏡子本來就是有 汙垢的。所以如果我們是和心靈清澈沒有機心的賢人在一起的話,由於他不會去計較我們 的缺點和不足之處,所以我們也不會因為這些缺點的一直被揭發,而感到自己是一個有過 錯的罪人。」沒有錯,我是因為過去的一些錯誤而喪失了一條腿,但我們到老師這裡來學 習人生的道理,就是要求得一個內心平和的心境,老師已經把齊一的胸懷教給了我們,而 你卻還陷溺在這些利害計較的價值泥沼中,你是不是太不長進了呢!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 :『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 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子產顯然是沒聽進申徒嘉話中的道理,因為他仍然一心一意地堅持在權勢地位的高貴 感之中,所以他又以責備的口吻罵申徒嘉說: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一個犯過錯的人,講起話 來卻一副自比堯舜般地崇高,我看你根本就是一個無法自己反省自己的人。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子產和申徒嘉都責備對方沒有辦法自我反省,那麼這個吵架怎麼解決呢?那就在於彼 此進入對方的心靈世界中感受一下,申徒嘉感受到做官的尊貴卻覺得仍然不值一顧,如果 申徒嘉為官場的排場怦然心動,興起一股英雄豪傑之情、男子漢的氣概,以為大丈夫當如 是也,那麼就是申徒嘉吵輸了,他會立刻向子產道歉,並希望將來能靠子產謀個一官半職 ,而子產也可以再次真實地印證了求功名之價值的崇高性,並且為了自己前半生的努力且 有所成就感到自豪,當然偶爾會謙虛地說道這沒什麼,都是靠鄉親的幫忙。這是這場爭辯 的一種可能性結果。另一種結果是,子產進入了申徒嘉的心靈世界中,體會了求道者追求 心靈平和的純美輕鬆自在之喜樂,因而深深體會到自己心靈中的汙濁與卑下,從而慚愧得 不知所以。
到底這場爭辯的結果是怎樣呢?結果是在申徒嘉更深刻地說明求道者的心靈境界之後 ,子產終於領會到這種意境的深度,因而懷愧道歉。在莊子的觀念裡,任何人都是會犯錯 的,重點在於我們要以一個平和的心靈去接受這種人性的弱點,不要以過度悔恨或故意掩 飾的方式來對待它,平實地面對自己,從而坦然地面對他人,更進一步以齊一的胸懷面對 整個社會、整個世界,在一次次的心靈洗滌之功夫中,逐步進入一個求道者的真理境界之 中。
莊子藉申徒嘉之口說道:如果犯錯之人都要受斷足之刑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的所有 的人,大概都得被砍掉腳了。不過,人們的反應卻各不相同。驕傲的人,即使已經知道他 們自己犯了錯誤,卻一定會努力辯稱自己沒犯錯,因而不應受足刑,而這是大多數人的情 況。當然也有少數的過度自謙之人,即使別人不知道他做錯了什麼,他也不見得就真的犯 了什麼大錯,他卻仍然覺得自己有錯,也應該和犯錯者同受足刑,這種人雖然比較少,但 也是有的。所以其實在這個社會中生存著的每一個人,都難以避免因為人性的弱點而偶有 犯錯,面對這樣的人性實然,不論是自己的錯誤還是他人的錯誤,都能夠安然處之,視為 平常,不去過度在意,心平氣和地接受,從而開放心靈面對社會的,這是有德者才做得到 的。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 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申徒嘉繼續說:錯誤沒什麼了不起,平時修心的功夫不足,面對衝突的情況,情緒一 時起來,自我控制力不夠,說錯了話做錯了事,這是常有的現象,就像一個人走在堯帝時 代最厲害的射箭師「羿」他的射程範圍之內,又站在他正要射箭的目標物中央,那正是箭 矢要射中之處,他一定是會中箭的,如果居然沒被射到,那只能說他真是運氣太好了。這 個故事是要比喻我們這些世俗中的人物,在社會生活的打滾之中,多少誘惑、多少利害、 多少慾望時刻浸染,能不陷溺嗎?陷溺之後鑄下大錯、受到傷害,這是多麼平常的事呀! 但是如果有人卻沒有受到傷害,那這只能說是他命好而已,並不表示他和別人不一樣,從 不陷溺、從不犯錯,所以我們對於受到刑罰的人不應該有太多的譴責,如果此人本來秉性 純樸且有心向上,我們何妨忘記他的過錯不去揭發他,然後關懷著他的成長,給他機會, 讓他再次展現出新的氣象,這樣不是很好嗎!
「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申徒嘉繼續說:過去,每當我被周圍人笑我所曾犯的過錯時,常常讓我大動肝火,後 來到了老師這裡,我那些氣自己做錯事的自責、痛恨情緒卻不見了,因為我已經在不知不 覺中被老師把我的犯罪感給化除得無影無蹤了。我和老師在一起十九年來,根本從來沒有 再去想起以前的錯誤,今天的我就只是一個追求心靈清澈平和的求道者,心中早已沒有這 許多的善惡、高下、計較之心,這才是我們求道者學習的目標,你和我來到老師這裡要學 習的就是這些心靈乾淨純粹的真理境界,而你卻還一直停留在外表的美醜和足刑與否這些 世俗情緒之中,你是不是學得太少些了呢!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 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遊於形 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這下子產的心靈終於受到點撥,惶然有悟,連臉上的驕虛之氣都改變了,慚愧得請申 徒嘉不要再說了。能讓一個政治人物在心靈中體會到政治氣息的污濁之感,這真是一件不 容易的事。不過這也只是莊子編出來的故事,現實社會中能有幾個故事中的子產和申徒嘉 呢! 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三、「魯有兀者叔山無趾」──道家的自然人格對儒家的道 德人格之刺諷
四、「才全德不形」──培養一種令所有人喜愛親近的品格
五、重於精神輕於形貌的人之真情
六、「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滿足於自然供給的與天為友 之心境
七、「人故無情乎」──拒絕世俗價值的情緒
書泉出版社 書泉出版社 臺北市和平東路二段339號4樓 電話--02-2705-5066 傳真--02-27066100 劃撥--01303853 網址--http://www.shuchuan.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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