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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覺元賢《續寱言》的文本詮釋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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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覺元賢《續寱言》的文本詮釋
台大哲學系教授杜保瑞
摘要 : 本文之作,針對明末禪師永覺元賢晚年所做《續寱言》一書做全文疏解,書中禪師既有對禪門修持方法的意見,更有對禪門種種乖離現象的嚴厲批評,還有對歷史名人的春秋之筆,主題不一,可謂盡情發抒晚年胸中鬱悶之氣而做之文,嚴格來講,理論性不高,但卻可以由中見出當時禪門風氣敗壞的嚴重性,以及禪師一生之中曾經關注過的歷史人物之事蹟,以及他對儒家人物及理論的立場。《續寱言》中,有禪師勉勵門下謙虛待人、重視威儀、重視操履之語,以及學習公案的正確態度,也有批評後人只會模仿以及互相非議的行徑。文中對於歷史上人物如董仲舒、揚雄、孔明、王通、歐陽修、韓愈、柳宗元、蘇東坡、朱熹、許衡、吳澄皆有討論,對禪門人物則討論更多,包括仰山、棲賢、混融、洪覺範、大慧、雪竇、天童、真歇、神鼎、慈明、王山體、大明寶,及其家師壽昌禪師,另也談了一些佛教基本觀念,如輪迴、因果問題,又非議了劉秉忠、姚廣效兩位,也談了僧人地位在唐宋明的情況,又談了禪教律三宗的對比情況,最後還講了幾條禪門不當的人事,以及對明末時代種種昏暗無道現象的悲痛,所論太多,隨想隨記,不成體系,但見禪師晚年心境之發抒而已。 關鍵詞 : 永覺元賢,禪宗,因果,輪迴,律宗,儒家。 一、 前言 : 明代禪師永覺元賢,萬歷年生人,本性蔡,名懋德,宋儒蔡元定先生之第十四世孫。初習儒學,嗜周程張朱之學,年二五,讀書山寺,聞誦法華,喜謂:「周孔外乃別有此一大事」。自是參禪學佛。年四十,雙親歿,落髮安名為僧。[1] 永覺元賢禪師一生著述豐碩,計有:《楞嚴金剛二疏》、《心經指掌》、《四分約義》、《律學發軔》、《弘釋錄》、《繼燈補燈二錄》、《淨慈要語》、《開元寺志》、《鼓山志》、《禪餘內外集》、《晚錄》、《最後語》、《洞上古徹》、《寱言》、《續寱言》等[2],內中精彩者,多為禪修之學,其中有《寱言》及《續寱言》二文,綜論儒佛之際,亦對禪門本身的理論與現實的種種問題,提出批評討論的意見[3],既有儒佛辯爭之要義可談,又有禪門修行觀念的意見可談,可以有效地見出禪師義理之大規模。筆者對於禪師的《寱言》之作,已有兩篇專文討論過,因而本文寫作之進程,即是以禪師《續寱言》之材料為對象,作全文之義解[4]。 二、 正文 : 重編 1、說明寫作《續寱言》的因緣 [0570c04] 序曰,昔余居荷山,因諸儒有所問辯,乃會通儒釋,而作寱言,梓行已二十載,近因自浙反閩,再居鼓山,目繫世變,時吐其所欲言,乃作《續寱言》,夫賢本緇衣末流,祇宜屏息深山,甘同寒蟬,何故嗸嗸向人,若孟軻之好辯,賈誼之痛哭哉,豈多生習氣未能頓降,抑亦有不得已而一鳴者乎,今此書具在,苦心片片,惟在大方之高鑑,歲在壬辰夏佛誕,日題於聖箭堂。 禪師曾於二十年前為會通儒佛而作《寱言》,其實,該書於儒佛之會通不算成功,失誤在於將儒學收為佛學中的一部分,此旨儒者不能同意,雖然佛門中人多認為是如此,但其實對儒學的認識仍有些許隔閡,不過,《寱言》的重點仍包括許多禪門方法的討論,視為禪學發揚之作是沒有問題的。《寱言》的思路顯然時常縈繞耳際,所以歷二十年後又作《續寱言》,無論是禪宗門下之事務,佛學基本要旨,中國儒道哲學史上的問題等等,都是本書討論的題材,呈現禪師的理解內涵與學術成就。本書寫作的緣由就是禪師有不吐不快的意見需要表述,本文之作,即針對禪師表達的意見作一反思、回應或疏解。 2、勉勵門下謙虛待人。 [0570c11] 貢高我慢者,總猶我執情深,故橫起斯病,為大道之重障,今日學者專尚此習,謂之硬竫,謂之孤峻,及至遇著一點利害,則柔如繞指,全無主宰,此孔子所謂色厲內荏,乃穿窬之小人也,不知古人全不如此,昔遠錄公謂演首座曰,但得妙悟,自然心靜氣和,容敬色莊,五祖演曰,長於包荒,厚於隱惡,謙以交友,勤以濟眾,大慧戒首座書,尤諄諄以謙虛遜讓為勸,諸人既稱禪衲,下視流俗,豈可不思竝古人哉。 本文勉勵學禪者要謙虛下人,其實也算是批評一些學禪者的貢高我慢,不知謙虛下人。學禪就是實踐般若智慧,操作無念、無相、無住工夫,但禪師發現,有些禪者表現出「硬竫」、「孤峻」的態度,大約是以言語傲人、態度不遜,表面上是自恃禪修境界,其實是假高尚,程度不到,卻欲人尊己,顯示高明。雖然如此,仍因禪修境界不實,一旦碰到得失利害,就無法堅持,屈服於利益的誘惑之下,甚麼事又都好說話了,不再堅持。這就像是孔子說的色厲內荏、或穿窬小人,禪師的比喻實在恰當。禪師說過去禪門大德,地位再高,都是心平氣和、神容莊敬、包容缺點、隱人忌諱、謙虛待人、樂於服務。作為出家人,就應是忘我捨己,豈能還有我執習氣、驕己卑人。這肯定是修行不到位的表現。筆者以為,通常情況下,禪師都是作為信徒的導師,因此確實易生傲氣,但這也就是自己修行不到位的顯現,導師必是受人尊敬的,但若修行不到位時,就以「硬竫」、「孤峻」的態度來刻意凸顯高人一等的程度,實則只是矯飾偽行而已。禪師指責禪門毛病,直指病灶。 3、勉勵門下重視外在威儀 [0570c19] 禪衲威儀,非是外修邊幅,葢為內檢其心,必先外束其身,未有身既放逸,而心能靜一者也。所以佛制比丘,威儀必肅。百丈禮法,諸宗共守,宋伊川先生見僧出堂,歎曰,三代禮樂,盡在此矣。由此觀之,當日之威儀為何如也。今有等妄人,任情縱恣,決裂禮法,反笑守律儀者為局曲,果何心哉? 昔大覺璉動靜尊嚴,圓通訥一見,直以大器期之。黃龍南進止有度,居常正襟危坐,二老豈局曲之士哉? 是知輕浮躁動,必非大器。雖得悟入,終虧全德。惟願學人,毋以小器自安可也。 身為禪門中人,需有威儀,所謂威儀,不是外在表面矯飾之行為,而是實實在在有內心修為的工夫,此內心工夫,自然外束其身,內外一致。若外表行宜放縱妄行,其內心必已喪失莊重。以此之故,佛陀之時,已有制度,首重威儀。傳至中國,後有百丈懷海,建立禪宗新的禮法,成為各宗所共守之制度。宋儒程伊川,看到過去僧人在寺院裡過堂用膳時,其行進之威儀,感嘆道,儒家的禮儀盡在此處。可見過去禪宗門人對行止進退的威儀之訓練要求,是何等嚴格。禪師發現,由於禪宗重視開悟,悟後則是任運自在,但是,有些門下人士,悟則未有,但藉任意妄行以矯飾開悟自在,甚至譏笑守禮重儀之士為矜持魯鈍之行,此種風氣,禪師不以為然,是以為文批評。舉大覺璉動靜尊嚴、黃龍南進止有度為例,皆受大德高視。所以禪師下一結論 : 外表「輕浮躁動,必非大器。」就算有一些領悟,然因行動有失端莊,必於內德有虧。因此,勉勵學者,切莫模仿小器之行,儀端莊威儀,以大器自勉。 這一句「輕浮躁動,必非大器。」仍值今人時時自省。 4、批評教內不重操履之劣風 [0571a04] 有等禪人,言在飛龍之前,行在跛鼈之後,却謂我宗門下,祇重見地,不重操履。不知青原下謂之功勳,如臣事君,如子事父,豈敢違背。南嶽下謂之牧牛,葢得牛之後,猶須善牧,況未得牛者耶。且衲衣下,善不許著,惡豈可縱,佛祖尚不可為,勢利豈可偏逐,此乃無忌憚之小人,託聖言以自文,入地獄如箭射者也。有志之士,切宜自省。 禪師發現,禪門中的修行者,有不少人口說時天花亂墜,實踐時漏洞百出。竟自以為,禪宗門下重視智慧開悟,並不重視修行實踐。禪師以為,此實混亂綱紀的錯誤認識。禪門固重智悟,但智悟之後就是真槍實彈的修行工夫了。如青原門下以君臣、父子互動關係比喻禪境,則其威嚴豈在話下? 南嶽門下以牧牛比喻修心,牛隻蠻橫,豈易為之 ? 故禪宗門下,人人皆需嚴謹其行,砥礪修行。修行之時,持戒精進,又不落執著,行善而不著善相,但絕不能行惡。學佛祖之行,絕不可偏逐勢利,否則,即是流於無忌憚之小人,假托聖者悟後任運不羈之言論,以矯飾自己的狂妄惡行。行徑如此,其將來入地獄之速度,豈不正像是以箭射入之快速哉 ! 禪師的反省完全正確,行為可以不羈於世俗之眼光,但不可不受是非對錯之約束,基本十惡行是不能犯的,沒有說禪門的智悟自在,是等於可以惡行妄為的道理。 5、說明學習公案的正確態度 [0571a11] 古人公案,俱從不思議中流出。纔涉思惟,便隔千山。今人率用意卜度,師友講習,如少林筆記,及煢絕四家頌古註等書,一言半句,竝是邪涎,遭其惑亂,則永塞悟門。況又作頌作拈,如廁屋而塗丹雘,只增其臭耳。今真有志參禪者,必須坐斷此等惡知惡習,單單向無縫罅處鑽研,憤然如遇著箇死對頭,直須滅此而後朝食,若能如是用心,則寶所在近,決不相賺。 禪師以過去禪宗門下各種師父弟子言語機鋒的公案紀錄作討論,那些一來一往的言語交鋒,都是當下情境中直接反應出來的,平日體空證空的境界夠了,臨事時一開口就見真彰,所以說俱從不思議中流出。若是想像模擬,一涉思維,便與自己真實境界相去甚遠,就算言語如出一轍,意境亦已千里之遠了。所以,讀禪宗公案,知道了問者答者的悟境在那裡就好,然後就是回到自己日常心思念頭上去用功,而不是去記憶、背誦、討論這些公案。把力氣放在人家的言語機鋒上,則自己的執著糾纏都不去碰觸了,這樣對開悟是完全不沾邊的。如果還自行製造偈頌去模擬公案語言,這更是沉浸在人家的歷史古蹟中打轉的事情,以為自己建立了一些聰明的模型,其實跟自己體空證空的開悟絕不相干,就像在廁所裡塗鴉,畫得再好,永遠存在臭味。既然如此,何必做這些事呢 ? 總之,參禪求悟,就是面對自家身心的痼疾而去之一路而已,自己心裡的執著糾纏之毛病,平日如白開水一樣自己發覺不出,所以說是無縫隙處,但就在這些世世沁染的習慣中找出缺點,自己對付自己,這就是挑戰自己習性的開悟事業,一旦發現自己的妄念惡習,就誓死對抗,決心戰鬥到底,必欲去除之而後快。這樣,才是真正的學習公案的工夫,就是自己煉心,挑戰自己,別人的公案,只能當作理解的背景資糧,並不是克己用功的方法。
6、對後學模仿棒喝行徑的批評 [0571a18] 棒喝之行,五宗皆有,而德山臨濟為盛,此如千鈞之弩,豈可妄發,怎奈無知之輩,相習成風,譬如庶人而妄逞干戈,非逆即狂,所以興化戒之曰,我聞前廊下也喝,後架�堣]喝,諸人莫盲喝亂喝,直饒你喝得興化向虗空�堙A却撲下來,一點氣息也無,待我蘇息起來,向汝道箇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羅帳�媦趙u珠與汝在,胡喝亂喝作麼,後圓悟老人,一生不行棒喝,豈不是臨濟宗師乎,其子大慧,住徑山日,下喝者罰錢罰齋,葢深知其弊,故痛懲而力挽之也。 棒喝是在禪宗門下師父弟子言語往來之際,問者不許答者妄起思慮,在答者將答未答,或剛剛回答之際,就以極端強勢的反應衝撞答者,使答者不必陷在分別妄識的情境裡,而是直接跳脫凡俗之念,一超直入悟者之境界,在念念被棒喝之際,一時一念不敢妄生,終至無念無相無住,不論外境如何,主體永遠端坐無念無相無住的無位門中。世人多施聰慧,只要仍有好勝之念便好為言語,以棒喝而止其言語,正是堵住好勝妄言的方法。棒喝之法是助人開悟之法。然而,施以棒喝者,自己已經開悟,面對來問者,一棒一喝之際,皆能準確地知道何時截住對方紛雜的念慮思維,若非正處於將悟未悟之際,或在求道者沒有急切的求道熱誠之時,施以棒喝之教,等於自為妄人妄行之舉而已。於是,臨濟德山之棒喝法風行天下之後,學人彼此以此法言語往來,直如鸚鵡學語,有聲無義,所以又有師父禁止學人施行此法,隨便亂喝者,罰款禁食處理。 7、批評禪宗門下各宗信徒彼此非議的現象 [0571b03] 門風之別,所宗有五,其實皆一道也,故真知臨濟者,決不非曹洞,真知曹洞者,決不非臨濟,如汾陽昭,雖善三玄,且遣瑯琊覺,浮山遠,學洞上之旨於大陽,雲門雖承雪峯,記莂而後,乃歷參洞下諸師,如曹山踈山乾峯九峯,皆有機緣。是知大道惟公,法無偏黨,後世妄生人我,割截虛空。嗣臨濟者,謗曹洞,嗣曹洞者,謗臨濟,破滅法門,自喪慧命,豈不深可痛哉。今願諸人,廓無外之觀,體無私之照,而斯道幸甚矣。 南宗禪門下後來又分出多門宗旨,關鍵在師父帶領的方法不同,南宗禪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在理論上創建系統,但個人習氣不同,適應的法門不同,倒也帶出了不少的特殊類型,但都是為了開悟證入般若禪智,法門不是法味,宗風不是宗旨,適應根器,確實有效就好了。如臨濟的看話禪之路,與曹洞的默照禪之路。然而,宗派後人,修行無有,逞強鬥勝不減,各標宗門而菲薄它門,禪師反對此事,舉出大德遍學參訪的實例,批評非議它宗者是自喪慧命。主張修行者宜無外無私。個人適應自己的宗風就好,不能批評他人。一旦批評否定,就流入傲慢習氣中。 今天的佛教,國內海外都出現了不少的教團系統,也應依照此處所言,不要互相非議,而應彼此尊重,互相讚美。
8、評價董仲舒 [0571b11] 孔門心法,自孟軻之後,鮮得其傳,至漢諸儒,多以訓詁為業,惟得一董仲舒,庶幾近之,董氏所對天人三策,皆醇正無疵,其所對越有三仁之問,尤為精粹,程伊川,朱考亭,皆推其度越諸子,信矣,但其所治春秋,於所書災祥,必求其所感之事,則拘泥穿鑿,雜於讖緯之學者也,是豈得為醇儒哉。 禪師對儒門中人及其義理,向來認真評議。本文評價董仲舒。認為董仲舒有些談話深得孔孟心法,關鍵即在他談仁義價值的許多觀點。尤其是對於越王勾踐率領群臣以詐術滅吳之歷史,認為越國沒有真正的仁人,此說,直將仁義價值凌駕君國恩仇之上,禪師認為,董仲舒此說甚善。禪師也發現,宋儒程頤、朱熹,也十分肯定董仲舒。不過,禪師自己,對於董仲舒《春秋繁露》中談到的天人感應、災異祥瑞之事,認為偏離正道,已非純儒。 筆者以為,天人感應中所述,從現象去推測原因時,固易失於因政治鬥爭之目的而信口開河,但是,天人感應之說與佛教因果業報之說,只能說還只是小號的因果業報論而已,因果業報歷世越劫之說可以成立,則天人感應只是此一理論的局部應用解說而已。禪師以為因此董仲舒並非純儒,然而,災異祥瑞之說、天人感應之論,在整部儒學史中自漢儒而貫串宋明儒始終不衰,只是程度深淺之別而已,宋明諸儒幾乎不斷繼承此說而論於政治現實。因此,筆者對天人感應之說倒是持一肯定的態度,當然是指理論的成立而言,而不是就哪一個案例的解讀而言。 9、評價揚雄 [0571b17] 楊雄玄湛之思,粹麗之辭,世所希覯,嘗作法言,以擬論語,作太玄以擬易,隱然以聖賢自居,使其生不值新莾之世,或莾未篡而身先死,必為一代名儒之冠,自一失身於仕莾,安保玄之不白乎,身名俱喪,天下笑之,人品之難定也如是。 禪師對漢代揚雄的學術,推崇甚高,僅從學術言,確屬名儒。但是,揚雄仕於新莽,禪師以為失身,以為難定人品。筆者不以為然。哲學家學者為學術負責是首要角色,其餘政治之事,能盡力即盡力,不能盡力即放棄,有時身在公門尚且不能不虛應故事,如此而已。孔孟於政治現實又如何 ? 不過舉出典範,作出議論而已。筆者以為,揚雄對於政治的態度,不必批評。要批評政治,批評王莽即可,但在批評王莽之前,西漢末期的朝政也應一併批評。至於禪師以儒者的標準批評揚雄,有點奇怪。是否對於佛門的失望之餘,想轉向儒門找典範呢? 10、評價孔明 [0571b22] 孔明之才智,實合漢家三傑為一人,而其忠誠則過之,其出師表後結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此臣所以報先帝之恩,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成敗利鈍,則非臣之明,所能逆覩,此數語,丹心赤膽,炤耀今古,在三傑非特不肯為,亦且不能道,吾故謂其忠誠過之也。 禪師似乎大動凡心了, 竟然大談特談歷史人物。禪師認為孔明既是軍師又是丞相,才智上幾乎合會漢初三傑。此說甚善。禪師又認為,孔明對劉備的效忠卻又較漢初三傑對劉邦的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此說亦有其事實佐證。然而,筆者以為,歷史時空不同,假使孔明身處漢初之世,很可能和張良一般,逍然隱去。只是劉備身後,並無蕭、曹等良臣輔弼於內,故需自己一肩扛起沉重的負擔;又無韓信被戮的慘痛事件,實在可以一心忠誠輔國,何況劉備都已經說了孔明可以自己稱王的話了,孔明當然不會這麼做,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就不在話下了。意即,漢初三傑沒有孔明的條件,但孔明也沒有漢初三傑的環境,因為漢初三傑是助劉家得天下,但孔明佐劉備是只得三分之一的天下,時空環境不同,忠誠與否之論不必追究。至於孔明才智兼三傑,此說應可成立。 11、評價王通 [0571c04] 自魏晉以至唐,儒學寥寥,唯得一王通似之,其所著中說,識見議論,亦多醇粹,大非韓愈所可及,但中間事實,多似論語,恐是粉飾所成者,至其所作五經,則塵飯塗羮之戲耳,仲尼固如是乎,甚矣好名之蔽也。 禪師批評隋代大儒王通的學術,有醇有疵,議其好名而作五經。對此,筆者沒甚麼意見要說的。 12、評價歐陽修在五代史中的言論 [0571c08] 歐陽修作五代史,謂五代無人物,余謂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如周世宗一人,出在漢唐盛時,諸君豈能及之,至若隱於山林,如五宗諸哲,則耀古騰今,後世鮮能及者,余故曰,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 歐陽修作五代史,謂五代無人物,禪師以為,非無人物,乃人物困於時局世事而不能發揮而已。舉周世宗為例,甚出漢唐諸君。對此,筆者也沒甚麼要說的。但是,英雄豪傑必待時而發,若身處亂世無德之時,英雄也只能氣短,也只能照顧好自己以及家人,若還能在歷史上留下甚麼,那只能是言論了,若是也不能留下言論,這也沒有關係,好過完一生就是了。古來英雄豪傑,若是換個時代,可能所作完全不同,甚至無所作為。只不過,禪師不好讀經念佛,管得這些歷史人物幹嘛 ? 筆者真是覺得奇怪。想起慧能的話:”仁者心動”。 13、評價韓愈 [0571c12] 韓退之氣甚豪爽,每自比孟軻,欲力行其道,而躁於求進,三上宰相書,則不見諸侯之義未聞,及其晚年,見用於朝,全無建白,惟日以詩酒為事,與流俗何異,謂之力行其道可乎。 韓愈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禪師以韓愈氣質豪爽,自比孟軻,然實不及。說韓愈早年未獲重用時,三次上書宰相,是躁於求進,晚年重用於朝時,卻以詩酒為事,沒有朝政上的建樹。因此,韓愈不是一個力行孟子之道的人物。筆者只有一個問題,先不論這些評價是否適當,總之這些標準都是儒家的,禪師若以佛家眼光視之會如何 ? 奇乎怪哉 ! 為何禪師如此在意此事而過問之甚乎 ? 14、評價韓愈所論於孟子荀子揚雄三子的意見 [0571c16] 退之於孟軻之後,獨取荀卿楊雄,謂荀與楊,大醇而小疵,孟軻則醇乎醇者也。愚觀荀氏書,語多矯異。如子思孟軻,明先聖之道,闢邪說以正人心,是立天下之大閑也,彼則曰亂天下者,子思孟軻也,不亦異乎?如孟軻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是百世共趨之的也,彼則曰性惡,桀紂性也,堯舜偽也,不亦異乎?至於楊氏,雖不若荀氏之矯異,而以性為善惡混,則是認習為性,已乖孟氏之旨,且失身為莾大夫,其法言末章,盛稱莾之功德,可比伊周,復作劇秦美新之文,以頌莾,則大節既虧,所學謂何?是二人者,視孟軻之道,不啻風馬牛之不相及,詎可稱其大醇小疵,而列於孟氏之後塵哉,甚矣韓愈之謬也。 禪師討論韓愈對孟子荀子揚雄三家的評價意見。韓愈認為,孟子醇儒,荀揚大醇小疵。對此,禪師不以為然。孟子醇儒,禪師許之。但對於荀子,認為他語多矯異,不只小疵而已。首先,荀子以為孟子性善之說為亂天下之語,又提性惡說,以桀紂之為惡,乃人之本性也,堯舜之成聖,乃後天積累偽飾而成,此說簡直是異端之詞。禪師自是佛門中人,孟子性善之論改以佛性當之,即是佛法,教雖不同,彼此思路可以溝通,若是性惡之說,與佛法乖異更甚。至於揚雄,提善惡混之說,禪師認為是以後天的習氣為人的本性,已非儒家宗旨。筆者以為,天性是善,後天有氣稟而為人,人之一生,受習氣影響則會為惡,人應變化氣質,以恢復性善本性,此儒家人性論宗旨之全。荀揚皆只見其一偏,故說有大謬。然孟子固標出宗旨,言有未盡,需待宋儒周、張、程、朱補充完成。此外,禪師再次對揚雄「劇秦美新」以寫文章美化新莽政權之事,嚴予批評。筆者以為,揚雄與王莽同朝為官,揚雄是學術性格中人,王莽是事功官場中人,莽登基,揚豈有躲藏隱匿之處 ? 饒他一篇文章罷了,何必菲薄 ? 劉氏宗親無能人接國,叫王氏奪去政權,以今日民主政體觀之,此乃正常。以古代忠君思想觀之,莽為叛徒。然劉氏子孫之不肖,就更應受罵。莽就不論,就揚雄而言,以莊子標準視之,他也沒有問題,只是以春秋筆法視之之時,是有問題。然而,禪師必以儒家春秋筆法視之,但為何不直以佛門宗旨評之呢 ? 則高下優劣尚未可知。筆者以為,禪師關心的事情有些撈過界了。 15、評價柳宗元 [0572a04] 予考柳子厚,終於柳州時,僅得四十七歲,則作八司馬時,年齒甚少,使其洋洋得志,不受拂鬱,不知後來竟作何狀。却得一番貶謫,乃能安於寂寥,肆力學問,故其文,到柳州後始造其妙。其居柳日久,百姓愛之,卒乃血食其鄉,不賢而能之乎 ? 朱晦翁曰,子厚却得柳州力,是也。 柳宗元年輕時科場得意,早受拔擢,唯捲入新舊朝廷勢力鬥爭,後被貶官遠放,但正因如此,其於永州十年,柳州四年,不僅詩文大盛,為地方也作出了深刻而長久的貢獻,鄉人奉祀至今。禪師評價以為,若早年的京師官場繼續得意下去,後來是否有此文學上的造詣,恐怕未必。就是經歷貶謫,安於寂寥,發揮堅忍毅力與才情,終成唐宋八大家。 筆者以為,禪師評之有理,朱熹亦稱柳宗元之文才得力於永州、柳州的地方經歷。人都需要有歷練,一生的歷練造就一生的成就,柳宗元雖非佛門中人,禪師對他還是肯定不已。 16、評價白居易 [0572a10] 病能死人,亦能益人,如唐白樂天,則受病之益者也,樂天最稱風流艶冶,晚年因得病,乃能斂就平實,日修西方之業以自終,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者也,若東坡晚年錯謬,則弗逮樂天遠矣。 白居易是唐代著名詩人,「長恨歌」則是其曠世不朽的名著,白居易生性樂觀開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是他為自己人生觀下的註腳,晚年信佛,捐錢造寺。白居易也常與歌妓往來,故禪師謂其詩文冶豔。唯因晚年身體不好,老是生病,一方面信仰佛教,一方面收心內斂,修行佛法,反而得益於此,得其終老。禪師之意,習佛入佛是白居易晚年得以善終的關鍵。而另外一位名人蘇東坡,號稱習禪,多與高僧往來,卻不真得力。 雖然禪師對白居易的討論涉及學佛之事,但本文仍非一佛學討論之文,禪師關切的還是歷史上的名人事蹟,筆者真要說禪師凡心動得甚為厲害。 17、評價蘇東坡 [0572a14] 東坡以禪自負,人亦以禪歸東坡,渠雖有悟入,而死於東林印下,不能徹證,依舊只墮在聰明境界中,何能敵得生死,至其晚年,乃好長生之術,用冬至日閉關養氣,卒以此得病而終,禪也其若是乎,禪也其若是乎。 禪師對蘇東坡所得的修禪之美名不予肯定,認為他雖享有學禪之名,卻不實在。例如,蘇東坡有《宿東林偈》:「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被庵雲禪師說他:「是門外漢耳」。禪師認為,此偈只是個人聰明作用下的詩文發揮,美則美也,但說者自己的證量是不夠的,所以說死於東林印下。筆者以為,庵雲禪師只能是從個人行為上去下斷言的,而不是就詩文的內容說的。詩文可有多種角度立場,隨人說之皆可。回到永覺禪師,禪師批評蘇東坡晚年又入長生之術中,後因病致疾而死,年六十六,不算長壽。若真學禪,豈能縱放口腹之慾,又何需求不死之生命 ? 此皆禪境未澈,行止錯亂的結果。禪師因此質疑蘇東坡的禪法所得。本文是禪師《續寱言》篇中,稍微開始涉及佛學問題的文章。 18、批評朱熹談佛教的業力觀 [0572a19] 朱晦翁謂釋氏初來,但卑卑論緣業,後人張大其說,遂極其玄妙。余謂摩騰初至此土,所譯出者,四十二章經也,此經本屬小乘,理自淺近,然其淺者,固不下於儒,其稍深者,亦非儒之所能知,朱謂但卑卑論緣業,何其言之妄也。 對儒者而言,宗教自是迷信,佛教的因果業報輪迴觀者,自是儒者不會認同的觀點。對朱熹而言,他甚至甚為,因緣果報之說,連佛教中的有識者也不會多談的,所以說早期傳入中國時,只是低調地介紹,無奈後期佛教中人,竟大張此說。對此,禪師不認同。因緣果報之說,實是佛教一根本大法,從來肯定,從未低調。早期佛教傳義以四十二章經為首,該書即是講基本善惡捨離之法,因緣之說,已蘊其中,其淺者同於儒家善惡之論,其深者已入佛家緣起奧法,是儒者自己不識佛家門戶廣大,卑論緣業之說,不是實況。 筆者以為,宋儒的態度符合儒家的立場,禪師否認亦屬當然。這是一個兩教無法共識的公案。 19、評價元儒 [0572a24] 元氏諸儒,推從祀者,許衡吳澄也,二公出處之際,不達春秋之大旨,乃欲托足於仲尼之門,不亦難乎。劉因,金履祥,許謙,皆隱居不仕,授徒著書,其學術祖述考亭,為元氏諸儒之冠,然推從祀者反弗及之,則以其名位未大著也。余在俗時,喜講學,而怠於科舉之業,一友人戲之曰,老兄喜講學,也要戴箇紗帽,不戴紗帽,則其學弗著,此雖一時戲語,然亦切中世俗之弊也,因併記之。 許衡、吳澄,皆儒學家,亦皆在元初政權中擔任儒學有關的要職,既受重用於官府,亦受士林高重,對於朱熹學術大行於世,居功厥偉,後從祀孔廟。對此,禪師卻以為有違春秋之義,對兩人得以從祀孔廟之事,以為不宜,關鍵就是民族大義。又,舉劉因、金履祥、許謙比之,隱居不仕,卻不能從祀孔廟。禪師以為,此三家只因沒有做官故而名氣不如許吳兩人,結果不能從祀。禪師又引自己年輕時被人提醒應求一官半職的經驗,以為有官做,學術才會受到重視。筆者以為,禪師此言差矣。儒學大行於世,元朝以朱熹《四書集注》為科考的經典,許衡、吳澄用心於此,此功甚大,且是儒者的理想,做不做官是個人出處,但儒學是否受到王朝的重視肯定,則是大是大非,許衡因其職務推行朱學,吳澄幾次辭受又不斷被爭取回任,只要受任,都是做得儒學傳述之事。因此,筆者只看到兩人傳播儒學之大功,看不出爭逐私利的動機,做不做官確實不是儒者的根本,但是否推行儒學卻是每個儒者的天職,毋須因其做官就否定其胸懷。禪師以元人為外族,故有春秋大義之指責,然禪師方外之人,佛法無分蒙漢,實在不必以許、吳任元官而否定其入祀孔廟的資格。是否做官不影響個人胸懷,更不影響個人學術。有學術者不做官還是有學術,無學術者雖做官還是無學術,儒者追求學術絕對不依賴做官,禪師奈何以自己年輕時的世俗之人的話語來認定此事 ? 豈不自失見識。 20、藉仰山談信位人位說明修行境界的真偽 [0572b08] 仰山問僧甚處人,僧云幽州人。山云,汝還思彼中麼,僧云常思。山云,能思底是心,所思底是境,彼中有樓臺林苑,人馬駢闐,汝反思思底,還有許多般麼? 僧云,某甲到這�堙A總不見有。山云,汝見猶在心,信位即是,人位未是。愚謂仰山如此開示,非特為這僧發藥,一切人見道不真,皆落在此,葢見有見無,皆是以心對境,如隔江望山,謂之信位則可,謂之人位則不可,以人位須忘能所,心不見心,如鏡不自炤也。 禪師討論仰山與弟子的一段問答,仰山告知弟子,只入信位未入人位。禪師解說,此句可以作為一切修行者的自我檢查的標準。入信位者只是知見上知道禪法佛理,分別心猶在。入人位者則能所雙忘,一切不執,來去自如。此處信位和人位的比較,像是《楞伽經》中言說法與如實法的差別。 21、對棲賢、混融兩人一段公案的批評 21[0572b16] 棲賢辨,嘗携一筇(音瓊,竹子),穿雙履,過九江。東林混融老見之,呵曰:“師者人之模範也,舉止如此,得不自輕,主禮甚滅裂”。辨笑曰 : “人生以適志為樂,吾何咎焉。”援筆書偈而去。偈 : “勿謂棲賢窮,身窮道不窮,草鞋獰似虎,拄杖活如龍,渴飲曹溪水,饑吞栗棘蓬,銅頭鐵額漢,盡在我山中。”愚謂一筇雙履,乃衲僧本色,正可謂後學模範,混融謂其主禮滅裂,不亦謬乎,辨公援筆書偈,語語矜誇,全是我慢之習,曹溪水當不如是也。 混融指責辨公的行徑無禮,辨公書偈復之,禪師對兩造都批評。辨公簡樸的穿著本是禪家本色,混融批評無理,但辨公偈文中矜誇我慢,亦不如法。其實,外表行徑與內心世界孰真孰偽不易分辨,還有,文字所述與真實境界究為何義亦是言人人殊。驕矜誇大之詞在禪門之內多不勝舉,何必與辨公為敵 ? 或許,時代進至永覺,實證之功未得,誇大衿風卻勝行,故矯之亦盛而已。永覺元賢若非直接認識兩公,實在來講這樣的評語都不易成立。 22、評價禪書法家洪覺範 [0572b24] 洪覺範書有六種,達觀老人深喜而刻行之,余所喜者,文字禪而已,此老文字,的是名家,僧中希有,若論佛法,則醇疵相半,世人愛其文字,併重其佛法,非余所敢知也。 洪覺範是書法名家,後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並在文化活動場合中富享盛名,人多愛其文字書法。禪師以為,洪覺範書法的是名家,但禪學造詣不及書法,對世人以其書法而重視其禪學之風深不以為然。 筆者以為,洪覺範禪境造詣如何? 今已不得而知,所以禪師對其評價亦無從分辨。其實,禪法深澳,一層深過一層。過深之法,世人難知,藉由眾人愛其書法而願意親近禪學,這也是對世俗中人接引入佛的方便法門,不必深責。只是,入得門來,真有氣力,當直指人心,力探法味,一些禪味詩文已不足以滿足所學了。以書法結緣則可,以書法練心更佳,以書法說禪而享盛名就有點走偏了。 23、肯定靈源對洪覺範的規勸之文 [0572c04] 當其時,覺範才名大著,任意貶叱諸方,諸方多憚之,唯靈源深知其未悟,嘗有書誡之曰 :“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妙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予善覺範,慧識英利,足以鑑此,倘損之又損,他時相見,定別有妙處耳。”靈源此書,大為覺範藥石,然其痼疾弗瘳,亦且奈之何哉。 洪覺範以其名氣大,對他人多有指點,且文彩書法俱盛,常以書文指引學人,甚至說人之不足,以致引起別人之忌憚。然而,洪覺範自身悟境未透,靈源禪師致書勸告,永覺元賢禪師則深以為得其所勸。靈源之書重點在於,提醒洪覺範固勤於書寫學佛心得,與學友往返討論,但是禪宗之宗風,就在直接實踐,不在辨析意旨,若學人陷於口舌,只能障佛智眼。希望他能改掉此習,損之又損,之後方可得力。禪師以為,這些話正是洪覺範的藥方,可惜對方習氣太重,恐改不了。 24、說明大慧談破疑情的方法 [0572c13] 大慧云,千疑萬疑,祗是一疑,一疑破,則千疑萬疑無不破。或者未之信,愚謂千疑萬疑,雖有不同,總之祇在幻影上計校也,若親見其實,則幻影全消,幻影既消,更有何疑而不破乎。 學禪重悟,而無疑何悟 ? 大悟之人疑情已破,因而開悟。後學者,欲學其所悟而悟,但是卻沒有效果。其實,悟自疑來,疑自求來,沒有奮起求道之心,何來疑情需破而得開悟之因緣? 既無疑情,就去找一個來問疑吧。於是,禪門中充滿了師父丟句話讓弟子去想破頭的方法,這就是看話禪,在一句話中了悟,其實一切意思都是自己忘情執著而生的,自己放下了對萬法的虛妄分別,就是悟入的機緣了。所以,大慧禪師才說,千疑萬疑只是一疑。禪師解釋,千疑萬疑都還是一點自性上的迷情而已,不管人家給的是甚麼話頭,那個想問想解的強烈念頭就是最大的執迷,以般若空智肆應一切不起不著就是入悟之徑,一個放下便一切放下,則幻影全消。再不會因後起之執著而誤入迷惘之境矣 ! 25、說明諸佛與眾生的差別 [0572c17] 尋常謂諸佛無情慮,絕知解,一有情慮知解,是謂眾生,愚謂眾生有情慮,諸佛亦有情慮,但諸佛之情慮出於無私,而眾生之情慮蔽於有私也,眾生有知解,諸佛亦有知解,但諸佛之知解,妙於常覺,而眾生之知解,滯於不覺也。 禪師以情慮與知解分辨佛與眾生之差別,一般謂佛無情慮知解,眾生有情慮知解。禪師細解之,佛有無私之情慮,佛有妙覺之知解。眾生蔽於有私的情慮,滯於不覺的知解。禪師此說,話都是對的,但仍只是一些文字上的疏理,尚未深論。 26、評價雪竇與天童頌古文之優劣 [0572c22] 世所傳四家頌古,當以雪竇為最,天童次之,雪竇如單刀直入,立斬渠魁,天童則必排大陣,費力甚矣,葢天童學甚贍博,辭必典雅,然反為所累,故多不得自在也。 雪竇整編禪宗門下歷來祖師弟子公案百則,附以評頌文字,而天童宏智亦有類似著作。禪師評價兩家頌古偈文的特徵優劣,禪師以雪竇單刀直入,直接受益,而天童宏智辭必典雅,反為所累。筆者以為,這也沒甚麼好評論高下的,是否自在,看學人根器而已。 27、肯定天童正覺與真歇了禪師 [0573a02] 投子芙蓉之後,能振洞上一宗者,天童覺真歇了也,二師見處親切,而高行碩德,俱能不愧古人,但其說法,則有不同。天童仰遵古轍,步伍不失尺寸,而出奇神變,未見所長。真歇語言超逸,意趣自在,發揮醒露,不費氣力,雖不局局於法,而實不背於法也。 禪師對天童、真歇兩家皆肯定,但說其風範略有不同。實兩家皆神變自在。 28、評價臨濟曹洞兩家禪風 [0573a07] 臨濟語尚直捷,曹洞語尚宛轉,此其大槩也。然諸大老,亦有不盡然者,如風穴云 : 釣船載到瀟湘岸,氣噎無聊問白鷗。又云 : 木鷄啼子夜,芻犬吠天明,皆酷似曹洞。如船子兩度打夾山,藥山便云看箭,皆酷似臨濟。此乃大慧所謂禪備眾格,不可以一途局也。 臨濟看話,曹洞默照。故而臨濟直捷,曹洞婉轉。但兩家又各有風範像對方的禪師。故而大慧說各宗禪風依然不可以一途侷限。其實,禪重自悟,悟即無限制的活潑狀態,固有宗風,只是路徑,並非境界,故不成定局,一成定局,禪法即死。故臨濟、曹洞又會各有禪師類似對方家風。這麼說來,所謂家風,也就說一說而已,都不能定執下去。 29、評價神鼎慈明 [0573a12] 慈明訪神鼎,祗道得箇屋倒也一句。神鼎歎曰 : 汾陽乃有此兒。遂力薦之,慈明之名,由是大震。若論機鋒峻捷,慈明固是作家,然開後學輕薄之風,其弊有不勝言者。神鼎為晚輩所觸忤,不怒而力薦之,神鼎豈易及哉。是知慈明則捷鷹俊鷂,神鼎則天高地厚也。 慈明訪神鼎,簡單一句話,神鼎異之而稱許之,為天下薦。禪師以為,慈明機鋒固是俊捷,但不免輕薄,啟後學乖風,其弊有不勝言者。倒是神鼎,既有器長,又有胸懷,其境界如天高地厚。可知,禪學固重智悟,然流弊所及,亦不勝防,禪師之時已在禪學沒落時代,弊端叢生,故其發言重點,皆在防弊。 30、評價白雲端與圓通訥的一段公案 [0573a17] 白雲端初住九江承天,圓通訥讓圓通居之,而自退居西堂,久之羣小鬬搆其間,訥不能忍,頗訴於客,羣小遂謂訥不堪寂寞,有復住圓通之意,端乃辭而去之。去之誠是也,然其退院上堂之語,乃似歸過於訥,則為小人之所蔽,而不能自察耳。 初,圓通訥讓堂給白雲端,遭群小挑撥,白雲端歸過圓通訥而辭去。禪師批評白雲端,不辨是非,誤會圓通訥,只顧自己清名。其實,事實如何,後人不能得知,禪師之批評,只能說眾禪師們還是有修為不足之處。這些修為不足之處,要不是儒家尊卑意識過重,要不是法家權勢之念太深,都是僧人應該修學的題目,卻也多是僧人失敗不成的懸崖。當時如此,今日亦然。凡有所爭執,都是俗人俗事。 31、評價王山體 [0573a22] 王山體久依大明寶為侍者,一日抽單去,眾疑之。問曰 : 體侍者何往?寶曰 : 諸方來,諸方去,問他作麼。又問渠參學何如?寶曰 : 我若道有,栽他頭角,我若道無,減他威光。眾始知其陰有付囑,體去,又深隱太原王山,十餘年,始創禪院,開堂演法,若師若資,其深潛謹密如是,俱可為後世法。今觀近日之事,而霄壤懸隔矣,悲哉 ! 禪師肯定王山體各種事蹟,既能侍奉上師進退合理,又能沉潛十餘年,之後,又能說法度眾。文中的師父大明寶也是高僧,不干世人的事絕口不說,對弟子的印證絕不說有說無。當然,這是本文透漏的訊息,實際情況如何? 不知也,亦無需議論。惜禪師所說近日之事為何 ? 筆者不知,難以討論。然依其語意,所說當是近日之師父弟子關係,以及出處隱顯之作風,皆失古人典範。 32、評價壽昌禪師 [0573b05] 壽昌先師得旨後,隱峩峰將三十載,始出住寶坊,躬耕隴畝,不事干謁,移壽昌日,里中有張侍郎,為起一緣簿,先師笑而受之,卒不發化主,後十年,巨剎奐然復新,財帛皆不求自至者。嗚乎 ! 先師往矣,孤風峻節,誰有能繼之者乎? 禪師談其師壽昌,隱居三十載,出壽昌後,不事化緣,財帛自至,且巨剎建成。禪師感嘆,無有能繼承師風者。其實,不就是他自己在繼承嗎? 故此是自謙之詞。 33、介紹壽昌禪師躬耕作風 [0573b10] 先師粗衣糲食,躬秉耒耜,年至七十,未嘗暫輟,時歲大饑,磨麥為羮,率眾開田,其田今呼為麥羮坵。葢百丈之後,一人而已。今吾輩直草不踏,橫草不拈,安坐享用,每思及此,便覺藏身無地,況敢恣意放逸,陷鐵圍百刑之痛哉 ? 禪師回憶其師,日用簡樸,親自耕作,又率眾開田,民受其利至今依然。謂百丈之後一人而已。禪師又感嘆今日眾師兄弟們,不耕而食,日奉豐溢,卻似無一功德貢獻於佛門,自感十分慚愧,恐死後入地獄受苦。此說,禪師自為勉勵之語,既然奉養豐足、不須耕種之後,就是興教化、做慈善、深研義、勤專修吧,這也是重大任務,也是當務之急。 34、介紹壽昌禪師談牧牛之難 [0573b15] 先師一日謂余曰 : 馬祖百丈,教人牧牛,此事大不容易,葢根蒂既久,未能卒斷,豈可孟浪哉 ! 老僧在峩峯時,自謂天下事,無能動其心者,後在壽昌,因修造買木,業成券矣,約其人來取價,及期,無以應之,正逼迫間,忽見門外有轎數乘到,及見,得一百餘金,老僧不覺喜見於面,因自愧曰,三十年修行,被阿堵物轉將去,以此審知全未全未,古人常喚主人公,非欺我也。 禪宗以牧牛比喻修心,流傳極為普遍。壽昌禪師以牧牛之難說明自己的修心的不易,即便修行三十年,還是不能在般若工夫上超凡入聖。壽昌禪師造寺,欠了木材錢,人家來取,口袋無錢,正犯愁間,有香客到,並捐錢百餘金,正好解難,此時,壽昌禪師不知不覺喜見於面,就是這個喜見於面,便是動心。便是對世俗的得失沒有勘破,禪師自責,並體會到用功三十年,牧牛仍是未臻化境。 筆者以為,禪師就是修行者,牧牛之喻就是說人心如牛之野性難馴,禪師怕欠錢而心動,也是常情,除非不造寺。能於人間諸事皆不動心,那要阿羅漢以上境界了。禪師能敏銳地自我反省觀照,也算是功力高深了。 35、談因果理論 [0573b22] 因果報應之說,非釋氏所獨唱也,此方聖人,如大易洪範等書,亦詳言之。但報應有不盡然者,則舉而歸之命,歸之天。天果有所私乎? 命果可倖值乎? 葢不達有三世之因果故也。 佛教講因果,且是生生世世的輪迴中的因果,禪師主張,中國儒家傳統中也有因果報應之說,但所述不深。當面對不合理的報應現象時,傳統儒書只能以命說之。對此,禪師認為,天無私無愛,命無倖遇,只是儒者不知命運達三世,缺乏輪迴之說,因此只能訴諸不可知的命運,或就說是會報應在祖孫序列中而已。 筆者以為,佛教講因果輪迴業報,那就是生生世世輪迴因果不已,《易傳》積善之家之說,只能訴諸祖先福蔭之說,而不及個人輪迴業力。董仲舒倡天人感應之說,講災異祥瑞,其實是接近因果報應之說的。但總之,中國傳統中這一部份的理論都說之不詳備,不如佛教澈底,關鍵就在,業報因果說是訴諸個人生命的阿賴耶識,因而能建構一套盡量完整的理論,儒家沒有輪迴觀,不能以業報落實因果,此時訴諸於命,且曰 :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便是接受不合理的現狀而無怨尤,只管自己做該努力之事就好了。則儒者的自我承擔之氣魄,也是不小。 36、澄清因果論的疑義 [0573c02] 世上有一種議論,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全不由人力趨避者。若然,則為善者分當為善,為惡者分當為惡,聖賢無教化之功,下民無趨避之術。由是小人安於放縱,君子亦怠於進修,其遺害可勝道哉。夫世間禍福,莫大於生死,亦有命不當死而死者,佛謂之橫死,凡有九種。故菩薩戒中,有冒難遊行戒,恐其冒難而橫死也,孟軻亦曰知命君子不立於巖�暀坐U,又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即此推之,可盡委於命哉 ? 大抵天命人力,功實相參,故君子必修身以俟之。 承認因果論,必承認今生遭報諸事皆有前定之因,則不可免。然,今生諸事有因前業遭報者,更有全是今生新作而受報者,與前世業報無關。否則,今生存在有何意義 ? 就是要造新業,而不是只來受舊報而已。前報不減誠固其然,但今生尚有無窮廣大的自由空間,盡力努力,福德豐厚,則前世惡報受時不覺其苦;若是今生不努力,福澤淺薄,則前世受報之力便有不可承受之重,如此便以為今生一切努力皆屬枉然,反正受報就是了。此正禪師要大力批判的思想。其實,智者不論業報,接受即是,而論眼前的努力、今生的造福,只管積德,就一本萬利,無須究責前生。禪師之意,即便是前生未做惡業而今生受災殃者,也有是因為自己不小心而妄受災殃者,故而自己謹慎小心,即能不受諸惡事,因舉孟子之說證之。 其實,業力牽引之事,還要有自己製造條件讓因緣成熟才能顯現,不論善業惡業,若今生沒有相當的積累,也沒有因緣成熟而遭受報的機會。命中富有,也得努力賺錢才能得到;命中尊貴,也得修明德行才能登基;命中橫死,那也得自己生活混亂才有機會遭到凶事。總之,一生積極謹慎、內修明德,其實就無畏於業報苦果了。人的一生,就是來建立新的業力因緣的,不是只來承受舊果的,否則一次生死,蓋棺論定就好了,何來轉世因緣之需呢 ? 37、評價劉秉忠姚廣效 [0573c11] 僧家寄跡寰中,棲身物表,於一切塵氛,尚當謝絕,況可貪祿位乎,一切文事尚不可與,況可操武事乎,自元時劉秉忠首開此禁,繼而姚廣孝效之,貪謬妄之勳名,破慈悲之大化,佛門中萬世之罪人也。 禪師對元明兩朝兩位位居宰相的出家人物提出批評。事實上,劉秉忠本來就是政治中人,後一度出家卻又再度出仕,就政績而言,以佛家的標準,有功於百姓,行菩薩道的行者當之。姚廣效本來是出家人,後出入燕王府,甚至助其登基,而受重用,但一生都是出家人身分至死,除了助燕王爭奪天下這一段以外,其餘的角色就是官場一位大臣,可以說,他天生是官場中人,但又欲入佛門,盡量追求兩種角色的兩全。 禪師認為,既已出家,就不應涉足政治。其實,這是很難評斷的。鳩摩羅什的行為如何 ? 多少大和尚被當政主動找去,不是自己想隱居就行的。又,既是禪師,就是不可繩約規範的,禪師們在佛寺裡如何標榜驚天動地的作風,則在紅塵中驚天動地一番又何妨? 又,大乘佛教菩薩道意旨為何 ? 只要為救眾生,有何不可為之事 ? 禪師所規規在意的,不過就是上朝為官。其實,官不官的都是皇帝的事,若真有出家之心,在皇帝的官位面前,作些有價值的事,應是僧俗知識份子都願意的事。劉、姚二人,一生公門,所作所為都是臣子之事,因為時代的特殊,不免涉及殺戮,然而,他們的僧人身分,表明的是自己心中的嚮往,但既生逢變動的大時代,有可以表現的機會,就出手表現,生平就這樣展開了。如果後人以世俗紅塵中人來端視他們,以儒家價值觀為標準,則兩位都是表現優異的,不管他們有沒有脫掉僧服。筆者建議,禪師放過他們吧,忘了他們有僧人的身分,只以人臣視之,若以僧人行徑視之,固有爭議之處,但以佛教信徒視之,則兩人都是有功於社稷的大人物。至於這個政權是否為歷史所肯定或唾棄? 這又是更大的題目了。討論的標準為何? 應不須禪師發言。 38、論和尚殺人 [0573c15] 或曰 : 菩薩大戒,殺有時而許開,二師葢大權之士,未可以比丘之法局之也。余曰 : 所謂殺有時而許開者,乃在家菩薩之事,如衛君父,如禦寇盜,既身任其職,豈可不殺。況殺一人,而能救百千人者,則可殺。殺一人,而能成百千好事者,則可殺。今二人者,既身為釋子,非在家之比,又其所為者破滅綱常,禍流四海,有何利益,而可謂之大權乎 ? 是非獨為佛門之罪人,亦名教之罪人也。 對於劉秉忠和姚廣效的僧人從政之事,很重要的關鍵就是他們幾乎都操百姓生死之大柄,但也有人說菩薩大戒有時許殺,何況權柄之人,未可以僧法戒之。對於此說,首先,就殺人而言,禪師並不完全否定,殺一人以救家人百姓,可也。但是,這不應該是出家人的事業,而是世俗執事之事。此說合理。重點是,禪師認為兩人一為忽必烈、一為朱隸,都是武力征伐奪帝的人物,因此破滅剛常,禍流四海,僧人而助之,豈可乎 ? 由此可見,也不是官不官的問題,也不是殺不殺的問題,就是幫助忽必烈和朱隸的問題。禪師可以說是站在漢族儒家正統的思路在看這件事情的,所以兩僧特別受到批判。就僧人身分而言,姚廣效更甚於劉秉忠,姚一生僧服,劉則不過一段時間出家而已。禪師對於劉秉忠和姚廣效在助君治國時間的政績完全不理,其實,兩人皆頗有可談之事。禪師在意其出家人身分,筆者則在意其在歷史中的作為。禪師以為這樣的作為將破壞出家僧眾的禮法規矩,此說亦不假。但是,這都是針對出家卻無證量的和尚而言的,真有自己的證量的和尚,凡事是非對錯都一清二楚,絕對不受他人影響,自己還不辨是非而受他人影響,那就不是好僧人了。從社會管理而言,僧人是應有一定的風範,但從自己修行而言,一切只是要求自己而不論他人。 禪師憂兩人之作風敗壞僧家典範,筆者從兩人其他的作為中見到他們對歷史的影響,建議禪師就忘了他們的出家人身分吧。不以和尚身分視之。更何況,兩人其實算是佛道中人,陰陽術數易理無不精通,是紅塵俗世中建功立業的大人物,而以僧人面貌顯現而已。 39、論僧人不受禮遇 [0573c23] 唐以前,僧見君,皆不稱臣,至唐則稱臣矣。然安秀諸師宮中供養,皆待以師禮,諸師稱天子,則曰檀越,自稱則曰貧道。至宋絕無此事,然猶有上殿賜坐,入宮陞座等事。至近代併此亦無之。僧得見天子者絕少,惟洪武間尚有數人,然止於奉和聖製。及差使外國,且有強畜髮而官之者。且有和詩,用一殊字,而被殺者。待僧之禮,果安在乎 ? 葢以僧德歷代而遞衰,故待僧之禮,亦歷代而遞降,此勢之不得不然也。自此以往,愈趨愈下,法門消滅,跬步可待,豈勝痛哉 ! 禪師談唐代僧人備受禮遇的規格,至宋而降,明後更降,關鍵在,僧德遞衰,故僧禮更減。其實,禪師所論之規格,僅從帝王對待僧人之禮儀面說之,禪師似乎太過重視帝王家了。出家是大丈夫事業,非帝王將相可比,何須在意王公的禮數規格 ? 禪師為供養菩薩佛陀而經歷人生,不是為事奉王公而經歷一生,王公的禮數可以不論,其行為的目的也是政權而非宗教。對於僧家德行的進退,確實可憂該慮,但確實不必以王室禮數對比高下。禪師牢騷太多。 40、禪教律三宗不可分離 [0574a08] 禪教律三宗,本是一源,後世分之為三,乃其智力弗能兼也,以此建立釋迦法門,如鼎三足,缺一不可,合之則俱成,離之則竝傷。無奈後學,以我執之情,起生滅之見,互相詆呰。正如兄弟自相戕賊,而曰 : 吾能光大祖父門庭,不亦愚乎 ! 有禪教律三宗後人互相標榜爭勝,禪師批評之。以為,三宗同源,且如鼎足,缺一不可。後分為三,是智力不及,且相詆誣,是兄弟相殘。禪師此說,筆者同意。高下優劣之論,都是我執妄心而已。禪師真是佛門內外盡皆批評,心中愁苦,發為文字。 41、禪教律三宗傳播對比 [0574a13] 三宗之中,難莫難於禪,教次之,律又次之。以禪則超情離見,玅契在語言文字之表,非若教之可以揣摩而得,講習而通,故獨難也。至於律,則事相淺近,皆有成法,稍有智者,皆可學習,非若教理之圓妙精微,非大智莫能窮也。然數百年來,禪教猶有一綫之脉,而律學則寥寥絕響何哉,葢以聰明才辯之士,多以律學為淺近而忽之,不屑自局於此,又以人之常情,喜自便而畏檢束,則又不肯安意於此,故律學之最易,却成最難也,悲夫。 禪師以學禪最難,教律次之。但本文主旨也不在高下三宗,反而是以禪風過盛,流風所及便不守戒律,因而悲嘆律學之不講久矣。本文前段談禪教律的難易次第,其實是基於把禪教律三分而說的。究其實,禪是教之工夫法門,律是禪法之前提,教是禪律宗旨血脈,禪教律三合一,誰也離不開誰。一旦三家分論,各家皆有偏失,本就不成佛法,因此,高下不宜。本文後段感嘆律學最易,卻最少人成就,其實正是憂慮禪家門下失去規矩者眾。就一般戒律而言,誰都不可逾越,就超越世俗人情的作風而言,其實就難以評價了,個人有不同的價值觀與在隱微處之用心,但那是超越了基本戒律之後的行徑,不是破壞基本戒律的行為,《壇經》言 “心平何勞持戒”,心若不平,何來高風之行 ? 禪師家對禪門後學無禪、無教亦無律之批評,誠哉斯言。 42、感嘆律學宗門的失落 [0574a22] 律學,自靈芝照之後,鮮見其人。至於後代稱律師者,名尚不識,況其義乎? 義尚弗達,況躬踐之乎? 至於潭柘昭慶二戒壇,其流弊有不忍言者,若不奉明旨禁之,後來不知成何景象也。萬曆末年,諸方得自說戒,正與佛意合,然鹵莾甚矣,今日欲起律宗之廢者,非再來人必不能也,悲夫。 宋代有靈芝元照律師,典範在夙昔。元明之後,律宗既無名人更無知者,即便有傳律之寺院潭柘、昭慶二戒壇,卻有弊端。禪師感嘆,若非再來人,難能振律宗之衰微。意即宗旨已無人能明矣。不過,筆者以為,典籍俱在,好好用功即是,是否再來人則無人知曉,再來人自己亦不知曉,惟用功閱讀律學經典,還是可以振興律學的。 43、批評佛教後學者少行道且不達理 [0574b04] 少林懸記云,後來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達理者少。余謂明道而未能行,則其明亦非真明,譬如一人安坐一室,披閱輿圖,而曰天下已在吾目中,其實跬步未曾動也。說理而未能達,則其說亦非實說,譬如有人,精於畫龍,點畫俱工,一旦真龍現,則驚怖而莫能辨也。至於今日之事,尤有異焉,見閩越圖,而直曰,天下在是。但學畫馬,而曰吾能知龍。是則少林懸記之所弗及,法門之憂,不益深乎。 禪師批評目前教內修行風氣低下。《少林懸記》講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達理者少,就是批評學人光學不做,故行道者少。禪師說明道而未能行,等於明道不真明,說理而做不到,等於悟理不竟。禪師更批評今人,所明之道,一知半解,所悟之理,根本不通,其弊病還不在尚未能行已。 看來禪師只見其弊,不見其善,一代之間,竟無能人。禪師對禪門發展,只有批評,沒有肯定。何不自己力圖恢復 ? 努力實踐,帶領一方風氣,改變劣相呢 ? 44、評價人天眼目 [0574b12] 人天眼目一書,集在宋湻熈間,已有訛謬。至近日續收益廣,而訛謬尤多。葢是水潦鶴之徒,托名杜撰,或是知識不善此宗,而勉強穿鑿,其迷誤後學,豈淺尠哉 ! 大抵禪人須先具正法眼,而門庭施設,實在所緩,今日有志參禪者,輙首重此書,如己無眼,而欲借他為眼,必反為所蔽,有終身而莫知其非者矣。 宋代智昭禪師編《人天眼目》,當其時,目的就是蒐羅各家綱要,只編不撰,沒有作者自己的解釋,都是一些偈文詩句的湊合,因此,效果乃隨讀者自己的程度而定,至於後世又繼續增添,變成一部龐雜的彙編書。禪師認為,此書初作時已有一些錯選,後世補添之作,更多有失卻宗旨者。以此入禪,未能得利,反受其害。《人天眼目》更以各家標目其間,所錄文句依各家次序,此法,使各家後學依宗學禪,以為擴大門庭,實際分別設障。禪師認為,學禪者需先正心誠意體貼佛法,而不是來學宗門教旨,若為擴大門庭而來,實於禪修適成障礙。若自己不知何是何非,藉他人的教材綱要以為經典,將受其蔽,莫知其非。 筆者以為,就像教授上課時的講義一般,畢竟不是經典的本身,所選是否該經典該宗派的精華,可能有毫釐之差,可藉此入門,但不當止學於此。 45、評價達觀憨山禪師的魔事 [0574b18] 末代弘法,魔事必多,貪進者必取辱,過侈者必招非。知此,即為攝伏魔軍之第一策。如萬曆間,達觀、憨山二老,皆名震一時,以不達此意,卒至罹禍。豈可曰無妄之災,而盡委之命乎 ? 唯雲棲老人,謹密儉約,一步弗苟,故雖享大名,而善始善終,絕無魔事,真末法之良規也。 魔事指干擾修行的諸事,不一定是它在世界存有者的活動,自己六根不淨的習氣也是魔事。禪師對於萬曆年間名震一時的達觀、憨山兩位和尚也有批評,兩位都對社會大眾甚有影響力,因此一旦社會有事,不免受到官府的拜託,但同時也就多受牽連,因此惹禍上身,幾至身死,甚至即死。禪師認為兩位和尚有自己的魔事干擾,就是貪進過侈之病,其禍雖為他人加之,但不可委之於命,無妄之災。亦即,是自己修行不足所致。禪師認為,唯雲棲老人才做到善始善終。 筆者以為,這些評論實在不必要了。但看人家優點即是。高明如憨山、達觀,成就在佛門,不在世俗人間,世俗世界的遭遇,正是逆增上緣,也是該有的承擔,而不是他們的境界。筆者以為,禪師不必批評過去的高僧。 46、論魔壞佛法 [0574b24] 旌旗蔽空,尸骸徧地,此吾之悲也,非吾之憂也。白刃環躬,饘粥弗繼,此吾之窮也,非吾之憂也。所憂者,魔鬼入室,禍起蕭�晼A將來之事,有大不可言者在耳。昔魔向佛誓曰: 我今不奈你何,待末法,入你門,著你衣,喫你飯,稱你弟子,以壞你法。佛 : 汝壞但自壞,吾法不壞也。今日自壞之狀,靡所不有,雖曰法不可壞,而法門破矣,化儀滅矣,雖佛亦且奈之何哉 ! 禪師說世上多有可悲之事,如戰火中百姓失去生命,但此事並非他所擔憂的。亦多有所窮之事,如荒年間百姓三餐無食,但亦非所憂。所憂者,佛門中充斥著知法壞法的僧人。如昔日魔告佛曰,待末法之時,魔將化身佛門中人,壞佛禮法。禪師以為,今日之佛門風氣,就如魔說景況一般。雖然,佛言,壞汝自壞,吾法不壞,但禪師見此枉法悖禮之風氣,慨歎萬分。 禪師的感慨不可謂不真,但,應想辦法改善,而不是只發文哀嘆。至於佛曰 : “汝壞但自壞,吾法不壞也”此誠其然。端視那一位僧人自己頂住,重新燃起正法之火而已。只是,僧風衰落,竟正如魔王所言之入你門、壞你法之局面,原來,敗壞佛門者,佛門子弟也。 47、論堪忍世界 [0574c07] 此界名曰堪忍,必無安樂之處,一出人前,則異同順逆之境,雜然橫陳,雖先佛出現,亦所不免,況其他乎,要在攝歸平等本際之空,則所謂異同順逆者,無非煉心之地,煉行之時,日用中俱有深益,此非世俗所能知也,若但任情馳逐,自生顛倒,則非特外境不能平,兼自身亦無措足之地矣。 娑婆世界名堪忍,順逆之境,雜然橫陳。因以為煉心之地、煉行之時則佳,如此則日用有深益,世俗不能知。所謂世俗不能知,應指福報功德。反之,若任情顛倒,則內外將不知何以應對,所謂無措足之地矣。禪師此說,確是這個世界的實際狀況,各種橫逆無一豁免,故需對任何外境皆平心待之,則福慧日增,若一任習氣妄情而獨斷獨行,則諸事糾結,落入困境。總之,人類的生命與世界就是用來經歷與演練的,不要浪費了這煉心的大好機會,事件一來,運用智慧,則日日增長,又能繼續面對更為艱難的挑戰,否則,江河日下,日落窮途,生命的意境愈來愈低,非人所願。 本文勉人認清娑婆世界的真相,就是要人來難忍能忍的,因為世人多欲,彼此衝撞,人人難過,生此世間中之人,必須砥礪勉志,而不應一任習氣,則於此大好練心機緣切實把握,將進步神速矣,否則墮落亦神速矣。 48、論應世宜量力 [0574c13] 古人應世之法,必靜以守之,漸以需之,量力以行之,使我之力量常有餘,則不困不窮,事乃克濟。若好大喜功,急於有為,則力小而任重,鮮不仆矣。勢必廣求苦索以應之,至於廣求苦索,又何暇顧其他哉 ? 勢必遣任雜遝,因果弗論,委曲攀緣,廉耻盡喪,毋論其求之弗得,即求之而得,己不勝其顏之厚矣,豈佛祖之道則然哉。 處世做事宜量力而為,這是當然。禪師認為,一旦自不量力,就會過度用力,它不暇顧,亂用方法,不顧因果,隨便攀緣,不顧廉恥,不論成與不成,厚顏鮮恥之行徑,豈佛門之道哉 ? 禪師分析不能量力而行、好大喜功、急於有為之弊病,誠然其言也。但佛門中人何以會有如此行徑 ? 救渡眾生與好出風頭互為表�塈a。渡眾就要有為,強行有志在所難免,若目的清楚,面對困境時,應靜以守之,漸以需之,量以行之,若夾雜個人虛榮之心、好勝之念,則會不擇手段、厚顏鮮恥。那麼靜守之時是否就一事無成白白浪費時間呢 ? 不會的。靜守之時,此事不可為另為它事,一些可以做、不會有人阻攔、條件俱足、且能利益大眾之事滿地皆是,各種精進因緣一齊俱發,只待成熟,且互相影響之下,眼前這件不易推進的事情也會另外碰到好機緣,而促其進展。是凡不能以正道成就的事情,就是條件不具足,切莫曲折糾纏,壞了正法,則所得不美,進而未進。 49、論老來喪其所守 [0574c20] 人當年少時,歷世未深,志銳力強,多有發憤向上者。迨其歷世日久,塵念日深,初志漸覺頺靡,後被外境所轉,喪其所守者多矣。有一僧,早歲脫白,留心參究,超然弗與俗伍,山居寂寞,二十餘年,人多稱之,及其晚年,偶得幾箇俗漢歸依,便欲出世,乃建寺立僧,開堂付法,一切勉強為之,卒之身名俱喪,為天下笑。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戒歟。 禪師說,出家練心實不易為之大丈夫事,人在年輕時,多能堅守自勵,既久,反而守不住志節。因舉一僧之例喻之,說該僧勉強為之,足至身名俱喪。然最後究竟發生何事 ? 禪師未有明說。總之就是守不住志節,而與人衝突,鬧得不可開交,而壞了僧譽。筆者以為,就是那二十餘年的苦修只著在重複治欲而已,卻沒有在智慧上的大力增進。這就是苦行與智慧沒有並進,般若智與菩提心沒有相互成長的結果。那麼,為什麼會有信徒要來助僧開寺呢 ? 信徒也是好出風頭而已。自己支持的和尚做了大廟的住持,自己也添光不是嗎 ! 所以,自己修行功力不夠,要有自知之明,禪師前文說的不自量力就是指此。不自量力不過就是對佛法理解深度不夠,對人性之險惡忍力不夠,對自己的慾望控制不夠。一旦面臨人事財務糾紛,人家以上師待你,你卻以俗人俗法應對,自然就身名俱喪矣 ! 還不如繼續枯守山林,持續用功,就算要出山,也不宜以住持身分濟世,以普通和尚掛單雲遊,或參與其它寺院作務,煉養另種型態的武功,總之,繼續修行為宜。所以,小乘止欲的工夫很重要,是基礎,大乘救渡的工夫很重要,是應世接眾的智慧,但智慧就是有善巧方便,不是一味力爭搶勝。 50、論末法時代的修行觀念 [0575a03] 佛入滅後,正法像法,各一千年,末法一萬年,此但言其大槩也。若細論之,正法中亦有末法,末法中亦有正法,顧其人何如耳。孟子曰 : 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是知上根利智,決非三時之所可局。況佛法無時不圓明超絕,豈可得有汙隆 ? 有志之士應當取法乎上,毋自墮於卑下,則幸矣。 歷來皆有佛滅後正法、像法、末法多少年之說,禪師以為,此說不必執著。佛法永恆圓明,上根利智者,隨時取法行法證法,而不論時局好壞,決不可以身處末法時代為由,而自甘墮落、自暴自棄。此說甚是。然歷史更替亦有其實,否則何來成住壞空 ? 但世界的興壞是現象的邏輯,並非主體的歷程。主體不論在何世界、何時代都應該是上進的過程,時代、歷史、世界、星球者,只是國土依據,並非人們的輪迴歷程。一直努力就是,不能引為藉口。 51、論食人食子 [0575a09] 殺人而食,江北嘗聞之,江南所未聞也,今已見於閩中矣。易子而食,古語嘗聞之,未聞母食其子也,今亦見於閩中矣。嗚呼 ! 天親之愛,莫如父子,而母之愛子,尤甚於父,雖虎狼猶然,至於今日,則人反不如虎狼矣,豈非曠古以來一大變哉 ? 不知元賢當時的世道是怎樣的世道,怎會有人食人、母食子的人間慘劇 ? 這是人間而地獄其世矣 ! 52、論名利之害 [0575a14] 語云,人之所愛,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自今日觀之,則知名利之愛,尤有重於生死者。苟機有可乘,九牛莫挽,雖生死亦不暇顧耳。余自甲申之變,每見知友,必勸其斂戢身心,度茲厄會,不可因風妄動,自取禍患,後竟無一人信者,多至家破身亡,而不可救,其倖而免者,亦寡矣,名利之牽人也如此。 禪師感嘆世間眾人有好名好利甚於生命者,何其不智 ? 然竟九牛莫挽,以致家破身亡。何以至此 ? 筆者以為,當然是名利誘人。然人有實力、有證量,自然有名、且得其利,按部就班自然而有豈不甚美 ? 然未有實力證量,而急欲名聞利養者,皆是好大喜功而不自量力之人。人如何能避免此病 ? 筆者以為,就是要有理想,要有使世界變得更好的心志,這就是菩提心。有此心性,行事就不只為己,而是考量社會利益,於是會鞭策自己積極學習、進步成長,以為社會服務,而不是一切為了自己,利用社會資源追求自己的利益,那樣就是因風妄動,自取禍患矣。為何會有禍患 ? 功名利祿之地人人爭先,貪心熾盛惡念便生,則豈能不陷入受人險難之中。一旦人只有理想,凡事為人不為己,則只求付出不求利養,則又如何會有喪名失身之禍災矣 ? 53、論三毒之害 [0575a20] 余行年七十有一,閱世久矣,古來未有之事,而今有之,生平未信之事,而今信之。深知貪瞋癡三毒,其變無涯,其禍亦無涯,雖至於伏尸萬里,流血成川,其心猶未已也。其始則一念之差而已,吾人可不思防微杜漸,痛懲而力反之哉 ? 不然,熒熒弗熄,卒燎原野,涓涓莫遏,終變桑田,雖欲救之,噬臍無及矣。 禪師以自己七十一世壽的經歷,經歷了許多古來未有、生平未信之事,認為就是人的一念貪嗔癡造成的。其弊端之大,不忍卒睹。認為人皆應針對自己的三毒,防微杜漸,痛懲力反。貪嗔癡三毒之說就是基本佛學認識,至於世風衰盪,恐怕歷代皆然,但人只要堅守己德,不為毒害,仍能自守不失矣。 54、三業致令輪迴 [0575b02] 殺盜婬三業,正輪廻之根本,此業不斷,雖有禪定智慧,總成魔外而已。或者多謂業性本空,何斷何續 ? 不知業性固本空,而人執之為實,則起業招果,安得言空。昔梁有雲光法師,善講經論,而不奉戒律,誌公呵之,彼曰 : 吾不齋而齋,食而非食。後招報為牛,拽車泥中,力不能前,鞭笞復急,誌公過而見之,召曰 : 雲光。牛舉首。誌公曰 : 汝今日何不道不拽而拽 ? 牛墮淚號咷而逝。以此觀之,虗頭狂解,何敵輪廻,雖欲欺人,還成自欺也,哀哉。 因果輪迴是佛教世界觀的鐵律,無論如何都會存在。雖般若學講業性本空,但眾生自執成實,便在業力中受報,不可懸解。禪師舉雲光法師之例,證明輪迴不假。今欲脫離惡業輪迴,必除十惡業、行十善道不可。 筆者以為,般若所說空,是現象事件的意義是空,意義是指主觀的感受性定位。至於現象本身,則在因果緣起的歷程中,歷歷不昧。此即般若學與唯識學所論哲學問題之差別。唯識學就現象談,一切因果輪迴業力的牽引在此處,有執著就有現象,逃避不了。所以雲光禪師惡解空慧,不守戒律,自受惡報。至於,該牛是否真為雲光法師投胎轉世? 吾人不可偵知,但無論事實與否,佛家講因果輪迴仍是絕對的鐵律。誌公若真知該牛即雲光,則誌公有宿命通矣。 55、批評一些禪師的敗德之行 [0575b11] 近世禪者,多是大言不慙,不守毗尼。每自居於曠達,不持名節。每藉口於圓融,迨一旦逐勢利,則如餓鬼覔唾。爭人我,則如惡犬護家。圓融曠達之謂何哉 ? 毗尼即是戒律。禪師重智慧開悟而行事圓融,但何謂開悟 ? 何謂圓融 ? 於自己的慾望皆能放下為開悟,於他人的需求皆能滿足為圓融。若自己的慾望皆放肆不收而稱之圓融,對他人的需求皆置之不理為開悟,這就是入魔了。禪師批評近日門下出家和尚,追逐勢力、分別人我,一副惡行惡狀,不守戒律,如何還稱圓融 ? 簡直就是魔鬼其行矣。 出家人而仍逐勢力、爭人我,豈不哀哉 ? 還知道自己的腳跟下大事否 ? 56、近日禪人滅如來種之行徑 [0575b14] 達摩一宗,超情離見。故曰,教外別傳,非可以口耳商量,文句擬議也。故先輩苦口丁寧,勸勉真參,非為妄語。近日禪人,却以先輩之言為不然,惟相與學頌古,學機鋒。過日,學得文字稍通,口頭稍滑者,則以拂子付之。師資互相欺誑,而達摩之旨,又安在哉 ? 不特此也,曾見付拂之輩,有顛狂而死者,有罷道還俗者,有嘯聚山林劫掠為事者。他如縱恣險惡,為世俗所不齒者,在在有之。滅如來種族,必此輩也,嗚呼危哉 ! 達摩傳《楞伽經》,重如實法,而非言說法,即直接實踐之精神。慧能重《金剛經》,為利根器人的無相工夫,故待印證。禪宗門下,真高人之工夫。然而,真偽飾、假大空之人亦容易混跡其間,真工夫不能下,只是學頌古,學機鋒,相為高下。一旦交付權杖,便胡亂其行,竟有盜匪之事,真滅如來種者。 由禪師此說來看,顯然是宗教事務出了大問題。也是禪宗必須自負其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必是向來就有虛假的禪師,竊居高位,偽飾既久,癲狂遂至。但是,為何正道的禪師能容許這種事情的存在呢 ? 是否撥亂反正的力量不夠呢 ? 是否正道禪師也是空享虛名、不忍割斷,而至宵小之徒繼之而起,竊占其位、偷享其利,終壞佛法呢? 筆者以為,不是法病,而是人病,不能不是禪家自己的責任。 57、談禪宗門下法嗣相傳的問題 [0575b22] 博山來禪師,謂余集生曰,宗門中事,貴在心髓相符,不在門庭相紹,若實得其人,則見知聞知,先後一揆,絕而非絕,若不得其人,則乳添水而味薄,烏三寫而成馬,存豈真存。故我意寧不得人,勿授非器,不得人者,嗣雖絕而道真,自無傷於大法,授非器者,嗣雖存而道偽,反自破其先宗,有智之士,當知所擇。愚按博山之言若此,可謂真實為大法者也,今其嗣雖少,而世猶仰之,如麟如鳳,視近日之妄授非人,反辱先宗者,又奚啻霄壤哉 ? 博山無異元來禪師,對於付法問題,十分謹慎,寧不得人而不傳法,絕不為傳法而交付非人。此說甚為重要。若不是宗門意識作祟,非傳下法嗣不可,便不至於所託非人。看來,前文的慌亂惡行,正是一代一代亂傳法嗣的結果。 58、歸禪歸儒? [0575c07] 有處諸紳聚飲間,一張姓者曰 :“近日僧家捏怪,動輙開堂說法,簧鼓流俗,欲與諸公各作一闢禪論以滅之。”有陳姓者曰 :“公欲闢之,請聞其旨?”張曰: “無父無君,蠧國害民,此四罪,彼焉能迯?”陳曰 : “公別有高見則可,若此四罪,決不可闢。今神州陸沈,生民塗炭,所謂無父無君蠧國害民者,皆儒者自為之,與僧何與 ?” 張乃語塞,客有自席中來者,持其語告予,予 : “今之禪誠可闢,惜此公不善其旨耳,予正欲作一闢禪論,但恐犯諸人之怒,而不敢作也,嗚呼,禪耶,儒耶,予將安歸 ?” 有仕紳欲闢禪,以「無父無君,蠧國害民」說之,另一人,以此皆儒者之誤,非關禪門。禪師以為,此說固不足以批判禪門,但禪門確實有足資批判之處,甚至自己也想出來大作一批判。其實,本書之做,就是禪師自己在批判禪門的作品了。不過,禪門該批,禪師竟然思儒門、禪門而將安歸 ? 顯然,禪師對禪門真是失望得可以了。其實,儒有正法、禪有正法,皆是濟世高門,都值得奉獻身命,終身力行。然而,儒門亦壞、禪門亦壞,故有禪師安歸之嘆 ! 59、張籍的殺業 [0575c16] 泉千戶王某,一夕夢有人告曰,我張籍也,今身為鹿,不幸見獲於人,人以苞苴宦門,今轉寄侯之女弟尼,侯其救脫,毋我殺。王少窹,思之,不省張籍為何人。既而復寐,又夢籍哀懇甚至,乃心異之。蚤作,以告女弟尼,尼曰有之,乃以兄之言告於宦,乞全其命,宦不可,竟殺之。嗚呼,張司業其至是耶,司業當時以才學自負,雖與昌黎交,而不肯師昌黎,今乃陷身於鹿何耶 ? 為鹿而求免於殺,亦不可得,又何耶 ? 葢殺業所牽,流入異類,酬還宿負,無術可免,吾不知張司業之苦,何時艾也,悲哉。 有人夢見有一位叫做張籍的人說自己現在是一頭鹿,正等著被宰殺,希望能出面救他免於一死。此人求證之後也替他求情了,卻仍是被殺。禪師以此,說業力報償無可免矣。而張籍之業,顯是殺業,故絕無可免。當然,此事是否能當真 ? 這是另一個問題。禪師是當真了,以此再度證說輪迴業力的不可免。此事在理論上若再要追究,就進入輪迴生命觀如何檢證的知識論問題了。 三、結語 : 禪師本書之做,可以說沒有甚麼特別的重點,只是發抒心中的不快,顯然禪師看不慣的事情太多,古今諸事,教內教外,都予批評。禪師對儒學史上各家的討論,沒有足夠的準確度,只是佛學立場的偏見。禪師對其他禪師的評價,似乎也刻意凸顯缺點部分,而忽略優點。至於對禪宗門下種種乖謬現象的指控,雖言之有物,切中時弊,但少見突破之法。可以說,七十一歲時候的禪師,心中是悲苦不痛快的,禪宗未來發展的命運十分悲觀,叨叨絮絮,言之不成章法,幾乎僅是發洩而已。 顯然,《續寱言》之作,比起作《寱言》之時,禪師的內心更為悲涼哀慟,學佛而致心境低潮若此,真可謂苦極矣。筆者原想從文字疏解中得些法益,竟難以尋著,只能陪禪師發抒感嘆之情而已。不過,比及當年,再看今日,則佛門大德應如何自振其門,應可以從禪師的感嘆中找到要點。仍是老實修行,自渡渡人。 [1] 參見《續藏經》《永覺元賢禪師廣錄》卷三十,<福州鼓山白雲峰湧泉禪寺永覺賢公大和尚行業曲記>、<鼓山永覺老人傳>。 [2] 參見《續藏經》《永覺元賢禪師廣錄》卷一。 [3] 永覺元賢言:「昔余居荷山,因諸儒有所問辯,乃會通儒釋,而作寱言,梓行已二十載。」參見前書《續寱言》<自序>。 [4] 筆者於1999年5月,曾以<永覺元賢援禪辟儒道之基本哲學問題探究>為題,發表於「海峽兩岸當代禪學學術研討會」,嘉義,南華管理學院宗教文化研究中心主辦。該文即針對《寱言》之前半篇為疏解對象。並於2014年10月3~4日,於江西雲居山下,參加「雲居虛雲與歷代祖師研討會」,會議由江西雲居山真如禪寺主辦,發表<永覺元賢禪師討論禪修方法的意旨疏解>,該文是針對《寱言》後半部所做的疏解。本文則是針對《寱言》出版二十年後的《續寱言》而做的疏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