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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內七篇語解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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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內七篇語解

 

 

逍遙遊

 

    首先以小大之辯說出莊子心目中的大的嚮往。

 

    宋榮子的型態就是超越了世俗人所追求的成就的境界,至於更高的境界是什

麼呢?列子所代表的道家人物是更高的境界,(然而所以更高的御風而行之術之

如何解釋,應待其宇宙論的理論型態確定之後再作詮釋進路的決定。)然而此一

境界仍有所待,有一種不待的境界是至人、神人、聖人之所為者,才是莊子的最

高境界所要肯定的。

 

    得到至人之境界的許由,他對於政治體制中的君位是毫無興趣的。這是至人

境界對政治的態度。他們倒底有什麼成就,可以連人間世中最高級的地位都不屑

一顧呢?莊子便藉著肩吾與連叔的對話把至人的境界說出,並作為至人不肯為天

下的道理所在,首先是肩吾聽接輿說到神人的性能,直如神仙之一般,而連叔則

說出此類神人的知能是超越世俗中人的眼界的,他們生活的情況更不是世人所能

想及的,此處指出神人、至人的知能境況,至於其所言之真義究竟在理論上應以

具象認知亦或抽象認知,則應待其宇宙論中的人存有者之性能的觀點解明之後再

作說明。

 

    如果得天下對世人而言代表了一種成就上的滿足,則這種滿足對神人而言是

無用之物,如果有人執著這種滿足,卻發現別人甚至不屑一顧,則對他的價值觀

體系將是重大的打擊。

 

    莊子與惠施對於事物之有用無用之辯,是在消遙遊的境界尚未具體提出它的

內容之前,率先說出不同境界心態者,對於事物之態度是有著截然不同的處理原

則的,所以莊子將要講出的最高境界,也將是會有截然不同於世俗之人對一切問

題原有的觀點的。

 

 

齊物論

 

    南郭子綦先表現出一種沒有情況的情況,是一種「吾喪我」的道家功夫,這

是莊子型態的體道功夫,與無己、無功、無名,有同樣的趣向,其真義後文將更

易顯露。這種功夫是要達道體道的的進路,但是對於一般人而言,是不能直接進

行這種功夫的,必得要先在理性結構中經過理性進路的洗滌功夫,先在認識上理

解了道的情況,(是情況,即是境界,而不是一種新的知識內容,要以本體的觀

照來對待,而不是客觀且具體的知識來認識。)道的情況不能直接描寫,如果沒

有那種相應的心境,即使描寫,亦將視若無睹。所以南老師先藉著一種自然界的

現象說出一般的表演的真象,是一種有待的表演,即人籟與地籟的情況,再反問

是什麼使它們如此表演的。此一反問,將有助於顏同學去想想那些通常已經以為

是真實的觀念,到底是如何成其真實的?它們是怎樣跑到我們的心中的。

 

    在那個天才橫流的莊子時代,理論家們難得得著了新的理論,於是一天到晚

以辯論為盛,但是他們用盡了畢生的力氣之後,卻還是誰也辯不倒誰,(甚至弟

子們也還將辯下去呢!)結果是,每一個人都辛苦的要死,但是他們倒底真的知

不知道自己所說的理論之根基穩不穩固呢?理論一定是根據著最高的真象而說出

的吧,(「若有真宰」)但是那最高的真象是不易把捉的,(「而特不得其朕」

、「有情而無形」)來自那最高真象的所有人間議論,就好象那來自生命根源而

有的身體百官一樣,其實大家都是它的顯現而已,可是你可以想像身體百官互相

爭勝嗎?雖然你看到了天才家們卻以理論日日爭勝呢!一但拿到了一些什麼真理

,便要在真理的崗位上固守堡壘,並且隨時發出攻擊的號角,不斷地拼個你死我

活,一輩子好戰,除了作戰啥也不管,豈不可憐,這真是一種最悲哀的生命型態

了。

 

    是不是所有的天才都是這樣子呢?有沒有不是這樣子的天才呢?(有,莊子

。)這一類的假天才都是因為受到了意識型態的執著,(「成心」)所以才變得

如此,他們不知道,意識型態是每個人都有的,不能擺脫這種執著的心態,則每

一個人,包括笨蛋,都可以以一套意識型態來構造一個觀念體系,然後議論是非

,所有是是非非之議論都是這樣來的。這就是憑空造出一個觀念的世界,觀念假

如都是如此造出的話,神仙也沒法破除了,我就更沒辦法了。(所以意識型態的

破除,是建立真知的第一要件。)

 

    說話是要說出一些什麼東西才算是說話,而不是吹吹口哨就算了,但是真正

的東西通常不是容易說出來的,老子要說話前不是先警告說所說的可能非真的嗎

!所以說著真象的那些語言可能不見得就是說著真象的,那他倒底說了話了嗎?

還是其實也沒能算是說了呢?還有,對於真象的那些辯論,倒底算不算真的在辯

論了些什麼嗎?

 

    逍遙遊中有造物者,齊物論中表出「道」。(道是造物者的本義,但是是本

體論意義的造物,而不是宇宙論意義的創生觀念,宇宙因真象及意義而「有」,

,有是有此真象及意義,至於那宇宙的發生,也是在一些意義的階段中發展而出

的,在一個不為目的而卻有巧妙的安排下發生了,發展了。那個巧妙地安排者是

道,那個被安排的是天地萬物,天地萬物的本質是氣,莊學論宇宙的各種情形,

是交給氣來處理的,論整體存在界的根本意義,是由道來說明的。)道是根本的

宇宙真象,把道說差了則有真偽,把道說偏了則道消逝了,道本該為真象的最終

相,以及遍在於天地萬物之內的。說道的語言,本該是最真確的語言,最真確的

語言對道的把握本該是最靈活而不能繩歸的,現在,在天才們的處理之下,大家

彼此非議對方的理論,又彼此否定對方的言辭,這是怎麼回事呢?道本不該是這

樣的呀?喔!原來那個道被一些意識形態圈住了,而真理的語言也被一些理論套

住了。所以呀,那些當代顯學儒墨二家的天才們,便以各自的意識形態為主,而

弄出一大堆的理論體系,並且認真地彼此非議著,對方肯定的,我方堅決反對,

對方反對的,我方堅決主張。一定要這樣子嗎?不如「以明」吧。

 

    理論的出現總是在和它成對立的理論出現時一起出現的,記得老子所說的「

有無相生」吧,所以聖人是不用這種堅持的態度對待理論的,他會讓它們通通對

。(因是也)對立的兩方在轉換心境中,兩皆成立,如果各自堅持,則各有所持

之一定道理,也可以無限地堅持下去,能夠先退一步,知道這只是一種堅持,然

後再去表達這種觀點,這是「以明」的態度。如果還是執守在對立的兩方,則誰

也不能得到真理,如果知道由對立的兩方的共同呈顯是可以得到真理的話,那麼

站在這種融合兩方的態度上便是得到了「道樞」。好像門的軸心一樣,不論門怎

麼轉,軸心都能跟著轉,而且永遠以軸心的身分,管束著它的轉向,這就是得其

「環中」。得其環中者可以肆應無窮。(但是這要他真能通過堅持的兩方之所有

理論及意識形態的不執定且通明地照澈之後才做得到的。)

 

    以手指頭的概念來說明手指頭的概念不是手指頭,不如直接告訴人家說,概

念和實物是不同的,用這種方法來介紹手指頭的概念不是手指頭。不要再玩弄概

念和實物不同的遊戲了,天下萬物只要去你說它,它們都是概念,只要你把它們

當作實物,那它們就都是實物。被你肯定的是因為你肯定它,被你否定的,是因

為你否定它,道是在人們的作為中才被表現成某種成果,事物是在被人們認識知

道之後,才有所謂的事物的本質樣相,如何而為這樣呢,是因為人們這樣地認知

,如何不是那樣呢,是因為人們不是那樣地認知,事務可以被這樣認知,事務可

以被那樣肯定,所以,在人類的心靈情況中,沒有什麼事物不可以被這樣認知,

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被那樣肯定。所以,大的、小的、美的、醜的、好的、壞的

,其實在道的本身中,都是同一件事而已。(只是人們各以其認知眼光及意識形

態來劃分所有事務而已。)事務被人們的知識理解之後,事務一件件分開了,而

有了它們各自的本質,再加上人們的執著心,任何成就了的事情,都會再度被破

壞,這是一般人對待人生的方式,如果得道者,就不會如此對待人生事務,他們

會知道事事物物本來是沒事沒物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所以不會對

周遭的任何是非善惡毀譽美醜以「有心人」的眼光去分辨它們,所以周圍來來去

去的諸多閒事,自然不興不滅,通通一樣,誰考了第一名、誰家裡有錢、誰交了

男朋友、誰喜歡誰,沒事,沒事的結果就沒事了。通通不去作意識與知識的執定

,通通讓事務以它沒有被注意的情況去對應它,在對應中消化它,同化它,而得

到你清清靜靜的生活境界,「因是以」。因著它表面上的樣子,流掉它,流掉之

後,找不到它,(不要在流掉之後欣喜地告訴別人,說你已經學到了道家的武功

,已經能夠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小心,它又回來了。)「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好,你要爭辯怎樣做才對是吧,甲方說要先建立制度,乙方說要先培養人才

,兩方大打出手。聖人則拿到了制度建立的企劃案,就認真地跟來者研究了起來

,看到了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就跟他深談以便網羅人才,「聖人和之以是非而

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而不會朝三。

 

    古之真人,在意識與認知的操作中,總是謹守著道的整全之境界,在那整全

不分的境界之中,對事務是不加無謂的分辨的,就算要分辨,也都只是吐露一點

端倪而已,(記不記得有一個人叫作王倪,記得他,不要忘記他。)既不去約制

它,更不去議論它,一般人則不同了,拼命地去認知它、意識形態化它,一但有

了「對真理的熱愛」,道就虧了,不過,大家不知道道虧了,只知道「吾更愛真

理」,有這麼多的真理是非道德使命對錯嗎,真理或許是有的,但是決不是這樣

子表現的,天才們有天才是很好的,但如果逞其天才,否定蠢材,甚或要求蠢材

以學習天才,或蠢材也發狂地拼命學習天才,哇,慘了。如果天才都犯這種毛病

的話,那我也來犯犯天才的毛命而成為天天才,否則,就是大家都算不得是天才

了。這種有了一些東西就拼命炫耀的毛病,不好的。

 

    齊物論從頭至此,莊子已經批判了所有的當世學派之根本問題,就是他們都

在那本應為一整全的道中劃分畛域,以致遺道日遠,但是莊子對眾家之批判,是

不是自己也陷入了一家之言之境而為對道的遺失呢?莊子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所

以他要在理論上作自我解消的工作,不要讓別人又在他的理論中執定了下來。他

首先替我們問了一個問題,莊子的齊物論是不是一套新的理論,這個理論,和其

它的理論相同不相同呢?莊子要破除我們以這種方式來理解他的理論,他不是在

造一個新論,他是在破除所有的所謂理論。因此,如果還只在這套理論和別的理

論相不相同的層次上討論齊物論中所發表的觀點的話,那就是把齊物論的討論層

次拉到和一般理論同一層次的地步,也不過是一個物論而已了。

 

    在此之前,莊子是要破除那種認真地把握一套出現出來的理論的情況,因為

?因為偵正對道的把握準確的話,得其道樞才是最重要的。理論都是從道分出的

,本來眾論都通義於一,你太執著於理論,則道隱了、毀了。而現在,莊子接下

來是要否定理論在對道的把握上真的發揮功效了嗎?理論說出來了,卻沒有完全

把握到道,這還算客氣的批評,理論說出來後根本沒有見到道,這就是嚴厲的批

評了。為了要進行這麼嚴厲的批評,所以莊子要說明他的齊物論不是一般的理論

,而且要說明,這種得到道的理論,通常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以致於有別於那

些不曾得到道的理論。根本地說,「語言根本不能說到道」,所以一說,就離了

道,一說,就不是道。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且來看看語言的情況。任何一件事

務,都有他的根源,如果相比於理論與道的關係的話,道是理論的根源,一但道

被理論以語言表述之後,這個表述理論的語言又必須根源地再被表述以進行對道

的更根源地表述,一直下去,(或者一直上去?)所以,到底要根源到那�堣~算

根完了呢?如果一定要說到道才算是「說」,那麼我那些說道的表述理論群們到

底「說」了沒有呢?如果沒有說到道的理論都不算是「說」的話,那麼我那些都

還必須被更根源地說的理論表述,算不算什麼都沒說呢?

 

    這一切都是語言與道的互動情況,這是一個真實的情況,所以我的齊物之論

也是這樣,也是一個沒有說到道的理論,不過也只有我的這個齊物論是真正在說

道的理論,吊詭吧,因為標準的問題嗎!「天下──為夭」就是一個說話的標準

的問題,或者說是討論的層次的問題。所以我們再次印證了道通為一的道理,既

然在道通為一的真理的理解下,我們就應該認識到,從一個整全的觀照面上,「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因為,整體存在界本來就是一個整體,是在

我們的認識中才發現我們是人,它們是動物,人住在地球上面,或者下面,而現

在時刻是十六點整,請大家準時對時。(好了,請注意,莊子又發表理論了,理

論一說出就會怎麼樣?莊子總算給我們逮到小辮子了。)

 

  當莊子發表完了「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理論之後,他馬上

又進行了機會教育,我說道是不能以語言說出的是吧,我又說了什麼跟什麼是「

一」的理論了吧,既然說是一,一中又怎麼能跑出一個莊子來說出一句「是一」

的話呢?既然說了「一」論,我又還能主張道是不能以語言來說的觀點了嗎?煩

死了,那個不能說的一是一個層次,那個一的理論是一個層次,這個一的理論並

不會遮蓋了那個不能說的一的分析是一個層次,這種語言與語言所表述的實況是

不同的層次的哲學觀點是一個層次,這種────火車來了,不要再講了。前面

作無窮的尋根,這理作無窮的解析,都是餘事。不說就沒事了,因是已。

 

    好了,剛才是莊子在和我們玩語言遊戲,現在要說真格的了。那整全的道是

不可能有範圍的限制的,真正說道的語言,也不可能有唯一的表述方式,那些勿

事事物物的所謂必然的道理,都是在一種各為其是的情況下才產生的堅定意見。

各為其是是一種很遭糕的情況,沒一個準頭,一但各為其是,那天下就大亂了,

有這樣的,有那樣的,總共有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點八八八八八.....

種樣子的個,所以,現在讓我們暫且去掉成心,去掉理性,去掉分析,去掉觀念

、意見、見解、觀點、看法、認知───,讓我們以一種胸懷來面對它,面對生

活世界中的道與現實的情況,這是一種略帶著功夫的操作心靈,語言應對中的來

往情況中曾不曾經稍為留下一些不說出來的期盼,激烈的爭執過後有沒有發現說

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想要去彌補時是不是找不到開場白的辭句,當你在操場前看

著山與水的青與白的時後,是不是曾經暫時忘了自己,當你去回想剛才自己在幹

什麼的時後你怎麼說!把那種感覺暫時寄放在口袋�塈a,下次拿出來的時候它會

變成一首詩或一篇小說。(或者是一篇論文?哇哇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不知道所以不要說,就算知道也不必說。太極陰陽

化生五行,「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聖人知道一些,說一說,但是不表現

出任何的心情、情緒、主觀的意見,因為這是天地之事,人們無庸議論,接受就

是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彼且為帝王

乎,吾且為吾也,吾有吾之所見,汝有汝之所見,吾與汝各有所見,有所見者有

所不見也,吾發吾議論,汝揚汝議論,吾與汝各自議論卻不彼此議論。

 

    道辯仁廉勇,這是人世間常常要拿起來的東西,拿起來就是了,拿起來還要

放下的,一直拿著,就無所謂拿了,拿著就拿著了,因不得已而拿著,卻還要興

高彩烈,或找人來看,或比賽誰拿得久,或彼此看看大家拿的姿勢如何,這些都

是餘事,都不是在拿,都是在拿拿,有了分別心,造作了,破壞了它的美感了,

哲學作過了頭,疆住了,不是在愛智,是在愛愛智。拿了,作好了,放下了。記

得慧能背人過河的故事吧,慧能背了一個人過河,他的弟子卻總想著師父背了一

個女人過河,第二天再想著師父背了一個美人過河,第三天又變成背了一個戀愛

過河,最後可能演變成背了一個愛欲而久久不能忘懷。放不下,道德仁義是非真

理,都常常教人分不清到底是我承擔它還是我依賴它,承擔的人,自作決定,該

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該怎麼辦就不怎麼辦,依賴的人自己不能作決定,於是就─

──,很累了,你只好說,他不壞,只是,他是個好人,只不過,他───。總

是有那麼一些的不是味道的感覺。在道與現實的來往中,是有份際的,忘了這個

份際,道就在現實中消失了。能夠知道這個份際,那麼所有的來往一定是在舒暢

的軌道上進行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因為它永遠是只露出那麼一點點。就像

我們在日正當中躲在樹林中欣賞那偶爾透射下來的陽光,偶爾的一線光線就是一

大套智慧,請問你要多少智慧呢!

 

    莊子的道理講完了,但是其實道理是講不完的,但是也不能一直講道理,所

以就換個方式,講故事,用寓言、用重言,用圖像的表達來帶領我們的思維。不

是真的了解真理的人,總是好問又好說,但是因為不是真的懂,所以就會說得不

清楚,而真的懂得真理的人,是不會老把道理掛在嘴上的,即使是要說明,也總

是只透露一點點。好問又口齒不清的齧同學向得道卻不愛表現的王同學問道。「

你知不知道道通為一的哲學?」(我知道你是知道的,不過我還是要考考你所知

道的境界有多高。)「我不知道。」(我如果說我知道,那我的境界不是和你一

樣高了,喔!有人說,一樣低。)「你知道你不知道的是什麼嗎?」(好,你不

說,你高干,我從反面問你也是一樣,反正我要你說出來。)「我不知道。」(

你真是不懂耶!你還要用問的方式來問道嗎?)(媽的!正面問也問不出,反面

問也問不出,ㄨ,問問都不行。)「那天底下到底還有沒有哲學呀!」(動肝火

囉,這次道真的跑掉了,道既然被你趕跑了,那麼,當然───)「我不知道。

」好了,不鬧你了,我說給你聽吧。當我發現你一副知道的樣子的時候,我曉得

你還沒懂,如果我和你所知相同,我告訴你說我知道了,其實我可能並不真了解

道,可是我說我知道了,那你還會不會想到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知道呢?好,所以

我告訴你說我不知道,不過你曉不曉得我就是因為真正知道所以我才說不知道的

。道是那樣的一種特別的情況,你不能用一些個別的相對的觀點來看它,所以今

天天下人在爭辯仁義是非之事,都不是真正的道理所在,我們根本也沒辦法辨別

那些他們自己也沒能說清楚的東西。

 

    「可是是非道德很重要呀,你不管是非道德,那聖人也不管嗎?」「他們整

個境界情況都不一樣,就是不能用這種方式來理解啊,我們自己把自己綁在社會

的枷鎖中,自己製造了責任使命真理是非,然後自己辛苦一番,基本上這些價值

都是假的,至人不陷溺在這些假價值中,而追求著他們特有的生命境界、精神活

動,他們怎麼可能和我們凡人一樣地操勞這些俗務呢?」

 

    道有了就好了,不需要說出也不需要爭辯,齧同學和王同學的討論結束後,

莊子還怕世人不知,就決定再用花香鳥語來解說,鳥語先說孔夫子不懂聖人的境

界,而我卻了解得很,花香卻說,聖人的境界是黃帝才能知道的,孔夫子當然不

知,不過你和他辯,你也差不多了,真正的聖人是生活在整個天地宇宙之間的,

與天地宇宙合而為一,自己融入其中而沒有明顯的自我,把人世間的高下貴賤都

看成一樣,世間人在爭逐競名,而聖人則置身名利之外,他無名無己無功,他什

麼事都清楚但什麼事都在他的心胸中被消解掉,萬事萬物便不再擾攘於心,都在

心中安置妥當。而一般人呢,因為知見有所不及,他們迷戀生命,其實錯了,(

生死只是一氣通流。)他們害怕死亡,其實死亡只是像幼年離家的人最後回歸老

家而已。人們對於未知的事情總以眼前的眼光來看它,但是眼前所知者又是那麼

薄弱的知識,在這麼薄弱的知識基礎上所有的信誓旦旦,都好像夢境一樣地虛幻

不實,你我同然,當然我所指出的這個虛幻之夢,也就又像是夢中說夢了,是為

吊詭,今天我說了這許多話,我就已經不算是真正的聖人了,不過,當我們同在

大夢中時,卻並不妨礙聖人在大夢之外,哪天哪位聖人出世,那麼他才是那唯一

醒過來的人。

 

    道是不用稱說的,現在大家都已經了解了,但是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上,面對

這麼許多無知的天才,整天向我們介紹治國的道理,而且邀請我們入黨,我們該

怎麼辦呢?我們要和他們辯論嗎?辯論?標準在哪裡?世間有限知識道理的辯論

永遠是沒完沒了的,因為沒有永恆的標準。既然如此,我們也不需要去辯論了,

文章寫出來了就好,自己高興就夠了,在場合上碰到不得不應付的時候,就和之

以天倪吧,在那個道的最高把握中,時而透漏一點,又時而隱藏一些,輕快流暢

又時而語拙地應對於周遭。對不同的意見有時不妨表示同意一下,因為意見是知

識份子的最愛,就像他書房中凌亂的書籍與文稿的排列次序一樣,你輕易調動一

下,他就找不到他的東西了,他會怪你的。東西在屋裡,房間再亂也找得到,東

西不在屋裡,書房再整齊也找不到,你何必管它亂不亂呢?你何必去辯呢?所

有有預設的觀點,當它被堅持出來的時候,不必去戳破它的預設,你知道在他的

預設前提下結論必然是如此就好了,你當著他的面何不就肯定這是一套普遍而必

然的知識系統呢?你只要偶而有意無意地透漏一下更高明的東西,說是從他的理

論中領悟出來的,那大家不是就都很高興了嗎!相安無事,大家都是教授。忘掉

主張吧,在不主張中應對著所有的主張。

 

養生主

 

    要順著自然的中道,不要追逐根本上不可能有終竟的事務,如此才能善養我

們這個有限的生命。

 

  庖丁解牛的故事說明了依道而行的真義就在於排除一切人事造作的方法,而

使自己得以在不有任何損傷的情形下保全自己。

 

    對於一個只有一隻腳的人,我們應該為他悲傷呢,還是應該為他高興呢?我

們應該怎樣看待那些在身形上與常人不同的人物呢?莊子說,這沒什麼,人的身

形狀貌都是天所賦予的,是自然的傑作,不要以人的標準來觀看,既是天之所予

,就是合於道者,合於道者,就是自然的,不要用各種奇怪的心態來看他,這是

多餘的。

 

    人貴自適於天地所賦予的情狀與功能,本來是怎麼樣,就保持是那樣,如果

有加飾,就不舒服,這是不好的。

 

    「老聃死,秦失弔之。」卻簡單行個禮就走了,這是因為秦失對生命的看法

,是把生死當作最普通的一件事,本來天給人以生命,給了就是給了,給的就是

這樣子的,人們生前不必為了被給成什麼樣子而計較,瞎眼就瞎眼,斷腿就斷腿

,都是自然的,都是好的,同樣地,天也會讓人失去生命,失去就失去了,這是

天為人解除了一種存在的型態而已,是為「帝之懸解」。如果忘了天本來就是這

樣輕鬆的給以及輕鬆的取,而要自己在那裡拉拉扯扯,這就是「遁天倍情,忘其

所受。」,這是要受刑罰的,這就是「遁天之刑」。自己因背離了天所賦予的生

命情況,而使自己陷入了無謂的痛苦之刑罰中。

 

 

人間世

 

    人間世嘛!嗯!小心哪!

 

    儒家都是些不懂人間險惡的傻傻的知識份子,莊子要說出這個道理,乾脆藉

儒家兩個最有名的師徒之名,來講這個道理。

 

    顏回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不知道社會的險惡,他看到衛國的國君不仁

,百姓受苦,就向他的老師請辭,打算下山行道,他的老師是一個智者,知道這

個弟子傻不隆冬的,就叫過來教一教他。孔老師說,你這樣準備不充份就要去做

那種高度複雜的政治改革工作,你簡直是自找死路,你這樣子去了,一定是碰到

危險然後受到刑罰的,你呀,真是太天真了。道要學好啦,道不貴多,功夫多了

,就失道,失道而行道,啥也做不好。本門武功所教導的那種至人,都是先把自

己各方面修備齊全了,才去影響別人,自己都還沒有學好,你到底要拿什麼去對

付暴君呢?

 

    你以為你有德吧,你以為衛君無德吧,你要糾正他的德行吧。你以為你很聰

明吧,你以為自己夠智慧的這種心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你知道聰明的結果

會有什麼後果嗎?注意,德這種東西早已變成人人以德壓人的美名之爭,大家都

要搶奪那個有德的名聲,而智這種東西則是用來搶奪的工具,人人騁其智以搶奪

德名。你有德吧,你有智吧,這兩樣東西剛好是兇器呢。依侍這兩樣東西而要來

改革政治,算了吧,做不好的啦。

 

    就算真有一個有德之人,又不好名,人不知其德美之名,由這種人來規勸國

君,述說著仁義道德的應所當行之理,這就是直接否定暴君的德行,你害他變成

無德之人,他本來還以聖君自稱,這下被你戳破了,害人者人恆害之,你會被害

的。他無德就是無德,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無德的方式,所以他就會以這種無德的

方式來對付你這個有德之人,如果他本就有德,那早不需要你去雞婆了。除非你

不雞婆,你一雞婆,人家必定來挑你的毛病,而你為了達到規勸暴君行人政的目

的,你只好採取低姿態,但他們不會自我反省你意在言外之意,所以你的低姿態

就是足以增長他們的氣燄,如果你直來直往,那你就小心等死吧。暴君都會對那

些德行美好的忠臣下毒手,因為他們的德行剛好給了暴君無德的聲名壓力,德啊

,早變成追求有德之名的工具了。

 

    當莊子藉著孔顏師徒二人說出了人間世因德智爭名的諸種可怕現象之後,如

果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還要去做政治改革的工作的話,那麼該用什麼方法呢

?顏同學講出兩種方法,孔老師都指出那兩種方法的不當之處,而提出真正有道

者的方法。第一種方法是,態度良好語言謙虛而意志力堅定,這是標準的形象牌

,這個方法不好,暴君壞透了,感化不了的,這是小馬哥的境界。第二種方法是

有點鄉愿的樣子,但是還是要感化暴君,這種方法僅能免罪,也是無效,這是趙

紫陽的境界,還是有鑿斧的痕跡。

 

    以下,莊子就要介紹他的得道功夫中最精彩的方法了,這是心齋,不是飲食

上的齋戒而已,心齋是無為的功夫型態,先專一心志,停止五官對外物的感知,

而由自我中心意志來作為意識的主人,再停止自我意識的專一作用,而全讓生命

的本能自己進行,五官不用,中心與內外諸事不應,那作為一切存在的本質的氣

,便會開始進行他自己的運作,氣是無形無象的,因為它在存在的情況上的虛象

,使得它能面對及處理所有的來來往往的事事物物,而得道的真義亦即在此,道

的情況就是虛去一切作用的作用,此一虛去作用的方法,就是心齋的功夫。能做

到在虛去的功夫中,將自己的存在感受也暫時解消,這就是功夫到家了。在身心

的這種功夫到家以後,自然在自身中產生對外在世界諸種現象的不同感受,自然

轉變了自我的主觀境界,則在現實世界中的行為舉止能有根本的改變。於是此時

再去從事政治改革的工作時,情況就不同了,那些本來避免不了的危險就不會出

現了。這是因為,你從此以後在作任何事情的時候,不會再被人家感受到你在作

什麼事情,人家要求你做事的時候你才做,不要求就沒動作,一點自我彰矜的樣

相都不表現出來,讓人家根本發覺不到你的存在以及你能發揮的作用力量,凡事

都是被迫於不得已的樣子才不得不幫人家改革政治,幫人家端正政風,如此,不

會有暴君因為討厭你的作為而來加害於你,因為所有的作為都是你被他強迫而作

的。(老子是以聖王的身分,非以其無私耶,得以成其私,莊子是以臣子的身分

,寓於不得已。)能夠這樣就對了。

 

    當然,這種功夫是很困難的,不走路是容易的,走路而不踩到地面就難了,

用世俗的方式對應人間世的難題是容易做到的,(但是不一定是根本的)用非世

俗的方式去對應人間世的難題就不容易了,(但是應該是根本的,也是老師要教

的。這就是虛的功夫、無的功夫、心齋的功夫。)有翅膀當然可以飛,但誰會想

到沒有翅膀也能飛呢?(不過會飛的,也就是會被打下來的。)你有智慧對吧,

但別忘了智慧是大家互相用來爭奪「美德」的工具,你一有了智慧,別人就要來

傷害你了,不過,世人卻不會注意一個沒有智慧的智者,這就是心齋後的智慧了

。

 

    注意那虛空的東西,在虛空中光明能夠透照,注意那心靈澄靜之人,福德都

是給予那些心靈澄靜的人的。不能心齋,外表安靜內心湧動,不足以謂得道。這

是「坐馳」。五官不用於外境而照於內明,摒絀外事紛雜,則最高精神成果將為

你獲得,更何況對待平凡的世人的對待結果呢,這時候天下人都將因為你的清淨

而自己清淨自己,這是古來高人的用世智慧,普通人能不學嗎?

 

    顏回不知道人間世道險惡,要去進行偉大的改革,莊子說明了這種偉大的事

情應該如何進行,而業公子高只是被分咐去做一件困難的事,他倒是有人間世道

險惡的自知之明,自己跑來問孔子怎麼辦,(其實莊子可能以為這些道理儒家都

不懂,所以要提醒警告這許多儒家人物。)這是人間世一文中莊子所要講的第二

種人間的難事,出使他國。業公子高很為難,難在哪裡呢!齊國這個國家很麻煩

,事情很難做,而若做不好,國君會責怪,要做好,要下大功夫,恐怕自己也承

受不了,所以請孔子開導開導。(其實現實中的孔子就算是會開導,也決不是以

下我們要說的這種開導,與其說是孔子在開導業公子高,不如說是莊子在開導孔

子。)

 

    孔子基本上是先安撫業公子高要任重道遠,還是乖乖地去吧,就儒家而言,

父母盡孝、國君盡忠,是人生的大戒,不得已而為之,不能不做,(這不是道家

的莊子的態度,人家請莊子做官,他可是不做的,現在卻假借孔子的口吻說出人

有父母國君的孝忠之戒,是在討論儒家的意識形態的,這個大戒莊子管不了,但

面對這些有理想有抱負的社會精英,莊子也很氣他們的老師都不教教處事智慧,

所以莊子藉著人間世這個題材,自己當起了他們的老師,意識形態不碰,但生存

能力不能不教,莊子其實也滿好心的。)所以孔子並沒有教業公子高逃掉,不過

要教教如何自處。孔子說,現在的國際政治,距離近的,直接善意對待,距離遠

的,就用外交使臣去說說好話,你現在就是扮演這個角色,這是很困難的工作,

關鍵在於如果兩邊的國君不相信你的話,那你就有危險了,要怎麼樣講話讓人家

相信呢?就是實話實說,很多的情況是,事情本身就是兩邊都喜歡聽的或是兩邊

都討厭聽的話要你來傳達,通常使臣為討好國君們,都會把話加油添醋,話一參

水,就會出現漏洞,人家就會懷疑且不信,而使臣就遭殃了。

 

    人間世的常理,是任何事情只要有比較性,一開始還有點規矩,愈到後來就

愈不守規矩,開始還有個樣子,到後來就不可收拾,作為一個使臣,最好的是兩

國都沒事,不要強求自己來完成什麼大事,不要過溢於原來出使所交代的任務,

簡言之,少自作聰明。你要多為國家做點什麼,可是要達到效果需要很常的時間

,但是要是因為你自作主張而出了任何紕漏,那你就有得受了,所以,再說一次

,謹言慎行,原來怎麼交代就怎麼說,其它的你都不知道就對了。(這當然不是

歷史上的孔子會說的話,孔子就算會教學生謹言慎行,但是任務的達成以及為天

下眾生謀福的胸懷一定是第一優位的。這些是道家的心境,對政治的表面目標都

不當一回事,而是對自我生命的安危更加地看重。)

 

    以上是人間世的第二種難處,以下莊子要教導如何面對第三種難處,那就是

,如何去教導惡霸一樣的人。顏闔被請去作衛國太子的老師,(作老師有時候也

是一件苦差事。)可是這個太子品行惡劣,不教吧,將來為國君之後危害百姓,

教吧,他不聽的時候老師又麻煩了,他這個無德的人,會抓到別人的過錯,卻不

會反省自己的過錯。怎麼辦呢。蘧伯玉就教了他一套應付這種人的辦法。首先,

自己各方面要沒有缺點讓人家抓住,其次,在對待的時候,態度要稍微遷就些,

不要太把對方的大小缺點都打算來糾正一番,還有,內心要平和些,不要把對方

的錯處以極端嚴重的方式去表達,但是,儘管遷就,卻不能遷就得沒有標準是非

了,那樣你就什麼也沒教到,反而跟著一起為虎作倀,而且,儘管平和,卻也不

是什麼錯誤都不指正,那就便鄉愿了,對方會以為你老是誇獎他是不是有什麼目

的呢,那就會對你下毒手了。遷就他,稍微肯定他,但不能凡事肯定,對他和善

,不太去否定他,但也不能對他毫無微詞,總之,他的行為舉止的格調如何,你

可以表現得和他有一樣的格調,也就是說多少都要表現出你也有一些他的缺點,

讓他以你為同類,不是一個來找麻煩的老師,但是你又必須凡事都比他高明一點

點,就在那一點點中來教育他,這樣,既保身,又教得愉快,又教了些什麼。千

萬不要一去就把他的缺點像公佈成績單一樣地公佈出來,然後認真地研究該如何

按部就班地來教導他,這就是螳臂當車,自以為自己能力很行。喂,你品德不好

嗎,我是專門教品德糾正的補習班老闆,來,你是某某班的程度,我們這裡都是

保證班,沒問題,我一定能夠糾正你的品德。(你死定了,要我參加品德表揚班

還差不多。)這種人是很難伺候的,就像養老虎和養馬一樣,一定記著要順著他

們的性子來做。

 

    人間世都是這麼痛苦嗎?才不呢。以上所說,都是儒家的天才才會碰到的局

面,我們只是因為不忍,才教了儒家幾招,要是我們道家的話,誰會去對暴王的

暴政要求改革,誰會被送去那驕傲的齊國做使臣,誰會被請去做國師教育皇太子

呢,不會的,我們重視保全自己的生命,我們會給自己一個小角色存活在人世間

,盡量顯露一些別人所以為的缺點,讓別人很惋惜地同意我們就只擔任這個小小

的職務,可是我們卻可以在這個身分的掩飾之下,盡量地無忌憚地追求我們所要

的人生境界,甚至可以為人們提供一些他們所從未想到過的需求的服務。(當然

也不會讓人們發覺他們被服務了,被人感激是一種痛苦的刑罰,真奇怪怎麼有那

麼多人汲汲表明自己的貢獻呢?真的,我說一句話,不要老是顯露你的才能,懂

你的人太少,懂你又能不忌妒你的人簡直不存在,收拾起你的才能吧,找一種新

的方式去生存,人生可追求的美事還多著呢,你看,那邊────)

 

 

德充符

 

    德充符是莊子要講他心目中的聖人,應該從他們內在的德行來看,而不是外

表的形貌,所以藉著一個個長相怪異的高人,來對比於德充於內者與無德者之差

異。

 

    第一個故事,魯國有一個斷了腳的人,叫王駘,他的學生和孔子的學生一樣

多,常季很奇怪,問孔子說,那個王駘從來也不教些禮樂射御書數的東西給學生

,可是他的學生又都好像學到了很多東西的樣子,難道真有不言之教,無形感化

而不教自會之事嗎?孔子知道這位王駘先生是和他不同境界的人物,而且孔子也

似乎頗肯定他的成就,就說,這位先生是個聖者,我也打算去拜見他,甚至還希

望天下人都來跟他學呢!常季不了解為什麼一個斷腿的人能有這種本事,於是接

下來就展開了三段討論的文字,分別層次地藉孔子之口以介紹這樣的人物。首先

,孔子先直接地從他的內在境界來描述,這樣的人物,他是永遠能夠守住自己的

本宗的人,對一般人而言,生死是最大的是了,而他卻不受生死之制約,可謂不

死之人,對天地宇宙而言,世界的毀滅是最大的事了,而也能不受影響,可謂是

超越毀滅的人了。他完全地以自為宗,不為外務牽動,反而牽引了外物隨他而動

。

 

    這太玄了,常季聽不懂,於是孔子便換一個角度,從知識的情況上說這種人

物的境界由來的根據,知識基於標準而不斷地變化著,或同或異都不足以為根本

,了解了這個道理,便不會看重一般的耳目知見,而會以內在的品格消融所有的

知見。因此,他斷了腳嗎?從天地萬物均為同一的觀點來看,那隻斷腳,只不過

換了一種存在形式而已。所以已經無所謂斷不斷的事了,只不過掉了一愧泥土罷

了。常季的了解,還是很外在的,所以他又問了一個問題,王駘這種自守的境界

,和看事情的心態,也不過是以他自己的心得而已,如果我們都以這種萬物皆一

的心態來生活,那這世界還有什麼值得追求的價嗎?孔子這時就再度改換討論的

層次,這次是從他的外在對應的情況來說他,價值嗎?價值是在相對的標準中的

事務,人們對於價值的追求卻總要求個最終徹底的標準,如何徹底呢?保始始能

徹底。冷靜才能清楚。人們要看清自己,只有在靜止的水面上才能看清,要教學

生認識真理的老師,必須自己真的深入那真理的情況中,讓學生在恆定不移的老

師身上自己發覺真理,所有生長於地上的植物,只有松柏能夠冬夏長青,它一定

是冷靜地生存的植物,天下之中所有的生人,本都是自天受形而來的,卻只有舜

帝得其正道,而為人王,他是因為自己能守其本宗,所以才能教化眾人,守住那

個本宗,保住真道的宗始,是一切人事對應的根本,勇者之事亦然。

 

    一位勇敢的武士,能夠勇敢地衝殺於千軍萬馬之中,也是靠著守的這個的。

而通常,這種武勇的行徑,只有在將軍為求戰功之時,才做的到的。所以,學習

這種真理的人,人人都能深有所得,更何況是王駘本人呢?他這種人是在其本宗

之中官府著天地萬物,而不受拘於自身之五官形體,完全以最高的真理智慧來應

對世事,並不是毫無主張的人。在他的這種修行的境界上,對應世事是毫無難處

的,而他們對自己來說,更有自己生命趣向的特殊情況,說不定哪一天就要羽化

登仙了呢。所以他們從不顯現出對俗事的興味,而學者卻能自動認真地體會學習

著,天下則將自正。他哪像我們這樣,因為所知不夠徹底,所以才要辛勞地教學

與學習呢!

 

    德充符中幾位有德的人物,都是身上有缺陷的,這是莊子利用形貌的強烈反

插,讓人了解對內在品格的重視之重要,通常形貌不揚者,要不受人譏笑,要不

受人斥責,但是如果他們正好是有德的人,則人們會根本忘了他們在形貌上的缺

陷,除非是一些成見很深的人,子產代表了對形貌不揚的有德者譏笑的人物,結

果被申徒嘉上了一課,自己知道錯了。孔子代表對形貌不揚的有德者斥責的人物

,結果被叔山無趾頂撞了回去。而魯哀公和衛靈公代表能欣賞形貌不全者的人,

而形貌不全的人,只要它們的才德足夠,就會受到眾人的喜愛並且樂於親近。然

而莊子所重視的有德之人都是些怎樣的品格狀況呢?是才全德不形的人。最後以

惠施與莊子討論聖人之有情無情的問題終結,聖人都是滿意於自身作為一個人的

各種情狀,不會在此處又加上人為的色彩而導致人為的情緒,是為聖人的無情。

 

 

大宗師(缺)

 

 

應帝王

 

    那個口齒不清卻熱愛真理的齧同學,有一天又跑去問那個得了道卻總是只肯

說一點點的王倪,問他真正治國之道是什麼?然而王倪這次卻連一點點都不肯說

出來,而缺生這次總算有點開竅了,王倪不說之中被他體悟到了道理的所在,高

興地去向蒲賢人述說他新發明的政治哲學觀點,倒也獲得了蒲賢人的肯定,蒲賢

人說,那些儒家的天才,在大道中發現了仁的義理,就拼命地要人們來學習,固

然得了一些東西,卻還停留在一般人的境界而已,只有體現道妙的真人,不做多

餘的道相之把握者,隨任其情,生活簡單,所知皆真照,其德真合道,這才是真

正的人上人,而不會入流於一般凡人。

 

    肩吾又碰見狂人接輿了,狂人接輿知道肩吾老是搞不清楚,而他也總是很雞

婆地要去指導他,就問肩吾說,你說,那個萬物做焉且為始的傢伙,又跟你說了

什麼?肩吾說,他說作為君王的,就是要制定規則,讓百姓來遵守,有了規則,

誰敢不聽,天下就太平了。狂人接輿立刻罵回去:他是欺世盜名之徒,定規則?

這不是多此一舉,又癡人說夢嗎?聖人不是只知道弄一些規則叫別人遵守的,聖

人是自己體道了,內內外外都表現得合於道的樣相,讓天下人都不造作而自然適

性,而自正其己而已,你真以為天下人會乖乖地聽你管束嗎,小心喔,動物都知

道避免災難,那個萬物作焉卻自為始的傢伙,很危險喔。

 

    天根碰到無名人,天根是嘗試要尋求根本道理的人,無名人是已經掌握到根

本道理的人,兩者相遇,無名人又再次替莊子說出得道者的心境,天根不解,無

名人就告訴他追求的方法。(從你自己試著作作看,你感受到什麼情緒,你發現

到什麼是非,都不要去處理,也不要去發表,則那件事情自然不會再發展,在你

自己周圍沒有紛亂,擴而充之,天下也不會有紛亂了。)

 

    陽子問老聃說,有一個能力很強的人,觀念很清楚,做事很認真,他可以算

是「明王」嗎?老聃說,這種人只是那種技術官僚的層次而已,(記得宋榮子不

屑一為的那種人嗎!)只有一些能被人役用的能力而已,這是不能比於明王的。

陽子再問,老聃說,以明王的境界層次來治理天下,天下甚至不知道有此明王,

他仍自適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呢!

 

    列同學向壺老師學道,總想著道應該是什麼,壺老師深知道的內容是裝在壺

子裡面,一般人根本看不到的,便告訴列同學說,所有我告訴你的東西,都只是

道的表象,道還在更深奧的層次上,你是還沒得到道的,你所已經聽說的那些道

的道理,就像未交配的雞蛋,是生不出小雞的。你如果總拿些皮毛去理解道,道

就只被你理解成一些皮相之見,而別人也就只在這個層次上知道了你。道的淵深

是不可識的,道的展現是不可定象的,於是壺老師發表出一套套的功夫,以顯現

道在各種不同情境下的相狀,但是這些相狀都只是一套套的表演,如果執定地認

為道就是如此,那麼道就被你限制住了,而你也就永遠只是這種境界的知識份子

天才人物了。壺子展現出身心合一之境的四種樣相,一為地文之樣相,這是以消

亡為功夫的境界修持,莊子以之為杜德機,見者即以為此人之將死。二為天壤之

樣相,這是以息長為功夫的境界修持,莊子以之為善者機,見者以此人為生生之

人。三為太沖莫勝之樣相,這是以不消不息而特未定的功夫境界之修持,莊子稱

之為衡氣機,它沒有任何的蘄向,有樣無相,見者不知如何把握,而這種有樣無

相的境界卻還能層出不窮。四為未始出吾宗之無樣無相,端視視者之一心之所偽

,他以魔視之即為魔,以佛視之即為佛,以天使視之即為天使,以小狗狗視之即

為小狗狗,視者各以其自身之成心給道上色,而道無色,體此最高境界之道的高

人,在身心中都能把握道的要妙,壺子所教給列子的道術,就是要闡明此理。列

同學知道後,收攝心神,回家修道,在樸拙中,守道以終。

 

    既生為人復守其道,此為真王者,而非那享譽天下的人間君王,得道的真王

,以無為道,無己無功無名,操作而不顯象,天予之何即受其予,亦虛而已,而

不造作,在道的境界中,清明地真知天下萬事萬物。

 

    有一天花豹和老鷹到蔡耿堯家作客,蔡班代打鼓打得很好,花豹和老鷹聽得

很高興,便想送他一個禮物,花豹給他腳上裝上爪子,要讓他跑得快,老鷹給他

手上裝上翅膀,要讓他飛得高,蔡班代就────不會打鼓了。

 

 

 

 

大宗師

 

    大宗師開始就對知識之澈底性進行了批,你知天吧,你知人吧,知天知人很

厲害吧,但是,以齊物論中的道理來講,「知────知」知識都是有前提的,

而前提可以無窮後退,所以,所知的天,可能只是在人的知能的眼光中的天,因

而不是真正的天,而所謂的人,也可能是某位真有真知的人而說出的真正的真理

,所以反而是真正的在天道的眼光下的知識呢?要有真正的知的話,一定要有真

人才能作到的。

 

    於是,莊子從真人的知能及所有生活上的態度來述說他是怎樣的一個情狀。

這樣的真人是真正在道的層次上的境界者。首先,在社會生活的態度上,不強出

頭;其次在自己的身體性能上,是超人,對於一般人不能忍受的體能考驗,對真

人而言,是不成問題的;再次,他的日常生活作息是平淡不激烈的,而沒有一般

人不自覺卻又習以為常的毛病;他的呼吸云平而且深厚,顯然有氣功的基礎;他

沒有一般人的機心,以致時而與人爭鬥又有言語行為上的病態現象;他接受自然

給與的任何情狀,對生死抱持瀟灑自適的態度,與道合一,而不自作聰明;這樣

的真人,外表看上去,他的一切都自然極了,自然得別人幾乎不易發覺他真正的

底蘊。而且這樣的真人,當他要作大事的時後,不會被世人反抗,而他自己也決

不表現出一副在作大事的樣子。

 

    從這樣的真人來看,如果只有他有真知的話,那麼他的真知是來自他的很多

特別的修養上,而莊子也都是從他的境界上作描繪,那麼這樣的境界與真知的關

係為何呢?顯然,真知更多的是一套與道合一的生活實踐,不實踐,以及不是實

踐此道者,都不能得真知,也不能為真人。於是與道合一的功夫與對道的認識是

打開莊子最高智慧的關鍵,而大宗師的續文,對此都作了交待。

 

    從那樣的真人標準來看眾人,眾人之非真人已極明顯,非真人者不能有真知

,環顧天下英雄豪傑,有幾人能如真人,他們都有許多不足,他們為何不足呢?

都在於多少失了道,失道是很容易發生的,齊物論中已明言,此處又再論及,根

本上言就是餘事太多了,都是夾雜了一些心理需求,務道不乾脆,不能像真人那

樣純粹是道的素淡灑落,忘道忘己。真人如果處於紛亂的世局中要有所作為,就

要像人間世中孔子對顏回的告戒那樣,根本上說,是一種高明內藏的手腕,不讓

周圍的人有任何的不快,而在大家都欣喜之中,輕鬆地完成了役人的工作,而自

己也能保有自適的空間,如何能作到這樣呢?這又是修養功夫中的事了,基本上

必須基於對道的自然無私性的體會而來,在自身心中消化所有造作的情緒,與心

理情感的需求,才能如若無事的進行所有的造化工作。一般的人物,修養不到這

個境界,也沒有辦法如此,都會因好惡喜怒而自陷窘境的。

 

    這樣的真人,能作到終極的通透之道,所以所有的世事,在他的眼�堻ㄛO自

然的現象而已,不太生氣,也不太高興,都淡淡視之,重要的是他都知道如何處

理,所以世事對他而言只是自然現象,不動於心了,對待著世事的態度也通通同

一,能處理掉就好了,太多的情緒造作,變成與道隔離,只是餘事。

 

    識道學道守道才是生命的真正方向,也才是真知的行為。人的一切都是天給

的,必須釋然地接受才真知的行為,才是守道的行為。人們都知道天大於人,君

高於己,對天與君猶能忘其自身以愛之,何況那又高於天與君的道呢?怎能不識

之、學之、守之呢?

 

    而道就是那個自然無為的情狀,那個自適不造作的態度,如果不能體會這一

點,而總要去強求一些所謂的真理來彼此壓迫,則人生的空間變小了,在狹小的

空間中生存多麼侷促呀?不如忘掉那許多的人間真理是非善惡吧,忘掉之後生活

復歸樸實自然,唱唱歌、跳跳舞、打打架,多輕鬆呀,大家都在自然消遙的情境

上來往,那天地就大多了。同樣的,對生命現象中的種種,要平心靜氣地視之,

不要有競爭比較的心態,一比較一競爭,日子又開始苦了。不比較不競爭,日子

又輕鬆了,但是我們本來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天的給予,其實就是最自然的,最

好的,接受它就是接受道,道這麼高這麼好,人們為什麼都要自我放棄呢?只有

採取了認同於道認同於本來的自然情境的人,才是真正知道生死情狀,而能與道

合一善重生命的人。

 

    道是遍在整個的天地萬物之中的。任何狹小的心胸想要在天地之間作出任何

的分辨與任何的執定都是不智的。以整個天下為天下,以不分的大道為真理,才

是真人聖人的行徑。藏美貨吧?有了私藏的狹礙心胸,請問真有安全的地方嗎?

如果有人權勢比你大,你如何能藏呢?愛惡己身吧!天下中人千千萬萬,你的就

能好壞於他人的嗎?有什麼值得愛惡的呢?若是聖人,與造物者遊,以天地為他

的處所,無所藏貨,無特愛惡,唯以化裁天地萬物的道之本身為其所往,豈能拘

拘於世人之私衷情長呢?

 

    莊子不斷地述說著以道為我、與道為一的生命目標與真理所在,世人猶有不

能識者,遂直接正面地展示道的真象,「夫道────────」,天地萬物早

已得道,而成其形,而展示著他們各自的存在現象,而共同構成我們所處的這個

大千世界,而古來所有體道的真人,也都在一於道的把握之中,完成極高明的生

命境界。道能不守嗎?遺道者可以有真知嗎?此處對於道的諸種情狀的寫述,是

莊子道論的重要文字,從哲學理論型態的定位上,是屬於本體學中的討論,從道

論與氣論的配合中,我們可以把莊子所有意象性的語言轉化為哲學性的語言,而

獲得義理上一貫地舖陳於功夫論、境界論、社會哲學的領域中。這才是現代學術

工作者解讀莊子的最後終點。

 

    以下,莊子轉入了功夫論的討論,之後再藉寓言的方式從氣論的宇宙學角度

說明人與天地萬物為一之觀點的理論說明,而使此一理論能不只是一種主觀的心

理態度所造成的境界而已。

 

    莊子內七篇中有若干次的功夫論之描寫,其中的義理境界都是一致的,齊物

論中的吾喪我,人間世中的心齋法,應帝王中的壺子示相法,以及大宗師中的外

天下與坐忘法。

 

    莊子在大宗師中雖然介紹著「外天下」的功夫,但是他對這套功夫的介紹卻

採取了不定的言談方式,首先,說出此套功夫的主角,對於道可得而學採取暗示

性的否定態度,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學道,當然也不是否定有任何人不能學道,

而是對於道的學習,至少要有一些條件,至於其所言之聖人之才及聖人之道者,

當然指得是條件的暗示,不過,重點應在,這樣的才與這樣的道,應在操持實踐

中得,而才者何,道者何,此難解,若能知現實上的卜梁倚此人,或可嘗試索解

。其次,在主角人物介紹了外天下的功夫之後,他又對於這套功夫的教授者之身

份諱莫高深地說了一串,再次對於求道功夫之事進行暗示性的不易得之表示。這

都表示,莊子對於他所提出的道家功夫之進行,是謹慎與深奧的,不讓聽者易知

,也不讓聞者輕視,處處要提醒聖人境界固然高明,但效學之路應更深奧,不能

擁有正確的認識及相應的學習方法,則道將永不可得。

 

    關於「外天下」的功夫,正如老子所言之為道日損之作法,其法難明,嘗試

解之,外天下指得是放下一切好爭雄長之心,吾今與天下無爭已,唯一心求道而

已,外物,指得是耳目之知能,能夠不受外擾,即「人間世」篇中「心齋法」的

「聽止於耳,心止於符。」的程度,外生的境界,是守持的功夫進行到對自我存

在感受之鬆動,忘卻了自我的存在感,所有生命感知的功能都不必進行,此即「

人間世」中的「未始有回也。」的境界,至於「朝徹」及「見獨」的境界,大約

進入老子的「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的「知」的境界了。至於無

古今,則應指生命的知能,超越了時間,上與無死生造化者遊了,而終入於不死

不生的境界。也就到了得道的境界了,其為物者,即其轉而言此守道功夫入於不

死不生之後,與所謂之道之為物之情況相同者。終言攖寧者,即指整個的守道學

道之功夫中之「日損」、「外」之方法,將紛亂旁置遺脫,而進入平靜清明的境

界之事者。

 

    四子為友的故事以及鑄金的故事,都在說明造化所予之我身我命皆不應抗拒

,一切都在天地之間,把自己的存在感受拉出有限的自我生命之外之後,天下萬

物與我為一,此時,一身之拘拘何足為念,這是莊子對待個人天定之命的個人態

度,此即「安時處順」、「帝之懸解」者。然而對生受之命得以如此視之,這是

一種人生態度,決定於某種境界層次以上的心靈,此一境界又當是整體存在界的

真象之把握之後而得者,是一本體學的知識引申而出者,不過,此處我們要指出

,莊子本體學中的知識觀念是有他宇宙學中的基礎的,亦即,其宙論中也提供了

天地萬物為一的知識基礎,此即同文中四子暢言吾身之轉變之事,天下一氣,陰

陽即氣,陰陽之於人,即氣之於人,氣是存在的最終質素,天地萬物包括人生其

中,都是氣之聚散之下的結果,是故「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這是

莊子氣化宇宙論對於此一天地為一之本體觀念的客觀理論支持基礎。天下萬物既

然都同在氣化通流之中,則人生的態度對於現實命定的身份才能,自然無庸違逆

,而能放下不理了。

 

    莊子型態的氣化的宇宙論,是對整體存在界的根本材質作了說明,同時由於

此種材質的特性,而對天地萬物的存在情況及生滅意義作了通變流行的主張,此

一觀點,成了中國哲學領域中的宇宙論的根本型態,在中國哲學史中持續發展的

宇宙論,也一直是以氣化宇宙論為原則,不同的是,對它所作的意義討論。這是

本體學中的規定範圍,莊子以此氣化宇宙論為基地,著重它的流通義,轉出對自

我生命在受形的必然性與生死的轉變性中的安時處順的意義選擇。這是莊學宇宙

論與本體學的合義處,當然,這個意義的選取,還要經過齊物論中對意見的斥除

,斥除採取價值規定的所有議論,即斥除春秋戰國時代,儒墨法名各家對社會政

治的諸多執定性觀點,使得理論上終於可以選擇莊學的安時處順的生命態度,此

外,在功夫論中的努力,則為從心理、情感上,從存在感受上對自我執定心的斥

除,配合齊物論對所有時代哲學的斥除,而能綰合於道通為一的道論之中,而在

道的得致把捉之中,莊學中所明言的聖人境界,則有著超越一般世人之認知與能

力的諸多情狀。這應該是從功夫、從知識、從境界、從宇宙、從本體之諸面向將

莊學歸綰於一的理論處理脈絡了。

 

    在莊學義理的討論脈絡發展下,大宗師繼續進行著對價值哲學的討論,孔子

譴子貢弔子桑之喪的故事,就是不同哲學觀點中所顯示的價值論的差別之討論。

第一,對生死的認知不同,道家在氣化通流的宇宙論基礎下,人之生死是與造物

者同遊去了,故而在價值感上是愉快的,儒家卻不如此灑脫,總要以生死大禮待

之,而這一套東西,是道家所不屑為務的,生死都看開了,生命的意義便真的拉

到與天地合一的境界了,故而,人相忘於道術。反過來,如果不能如此,遁天悖

情,成就些微的人間事業,從天的角度看來,那也只是天之小人了。

 

    生死事大,而這也就因此成了莊子討論他的哲學最鮮明的切入點,莊子總是

藉此進行一次次的哲學辯論,孟孫才母死一段,再次透露莊子對生死之所以不必

過於哀戚的觀點,而這次,則是進行對於所謂的自我之一身在氣化的觀點中,此

一我身之不必執定的討論,因為,變化是不斷地進行的,而人們的認知之中,是

不太能真正的清析地分辨的,隨順著天地萬物的自由變化,自我的意識主體可以

擁有永恆的逍遙。當然,關於氣化宇宙論中的自我身體可以變化,但自我意識的

存在問題呢?莊子沒有處理,這要等到中國哲學魂魄觀念加入之後才能討論,而

中國哲學中魂魄觀念,早先的時後也是會聚散的,甚至終歸於滅的,而當佛教理

論家入之後,才因輪迴觀念的出現,而有魂魄的不死的力理論,基本上,莊學中

的不死之論,是與道為一的不死,至於此一不死之得道者的存在材質為氣為心靈

之問題,我們在莊學中應該是不能得到解答的。

 

    孟孫才母死,他所表現出來的樣子不合儒家的禮法,顏回怪之,問於仲尼,

莊子便借孔子之口,說出莊子對生死的看法,是不以之為真正的生死,生死只是

宅的變化,活著的時後,人以為沒有變化,其實天天在變,只是人們不會提出一

個觀點,說每個人每個時刻都在死亡,也都在誕生,其實,人所謂的死亡,以莊

子的幽默來說,可以說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已經死了呢,如果你要執著人的生死觀

的話。所以,死亡只是樣子怪怪的,無損心,無情死。只是居住的身體要改變了

而已。而且,進一步說,那有所謂「我」呢?「我」都是天天在變的。在不斷變

化的過程中,根本無所謂可以執定的我,因此,大家都是假假的存在,大家都是

在作夢。在夢�堸黤萓菃琲漲s在與生死嗎?不必了,自然無成心之中,與天合一

吧!執定後的愉快是假的,不執定中的愉快才是真的。

 

    意而子與許由的談話也是價值的討論,意而子代表對儒家社會哲學的執著,

而許由則表達了道家人物對儒家人物執著於仁義是非的不絕對性與不通透性。許

由問,堯帝那個儒家的聖王,他一定會教導一些麻煩的技術給你對吧,他是不是

又拿了些什麼功課給你呢?(老子曰:不愛其師,不貴其資。資代表不得道的人

的道德仁義之諸多餘食贅行。)意而子答:仁義是非呀。許由說,仁義是非,在

儒家的操作下,都變了味道,都像是枷鎖鎖著你了,使你不能得道且逍遙於天地

之間。意而子說,我願意過這樣的生活。這表示意而子還是接受這樣的價值觀的

。許由說,你眼界太低了,不知道真正好的東西。意而子說,人的成就都是努力

得來的,你怎麼知道仁義是非的追求不正是上天要給我的訓練呢?意而子還是肯

定儒家的價值觀,甚至認為這套東西就是上天要給他的鍛鍊,所以用了莊子自己

在用的息我,役我等的表達方式,執著且認真地述說著。許由只好說出,真正的

仁義不是表現出個仁義的樣子,儒家那種對仁義牽腸掛肚的愛戴,其實常會剛好

侵傷了仁義,真正心胸在天地間遨遊的聖人,所謂仁義,只是瀟灑的施為,絕不

會黏滯其上,更不會牽腸掛肚,其結果,則造就了無數的仁義,而自己則仍不沾

此名呢!

 

    莊子又講功夫了,忘仁義忘禮樂是外天下,坐忘是外物以上的功夫,先去肢

體的感官知覺,再去內心的造作認知,再忘自我存在感,再忘任何意識,終於與

大道為一。

 

    子桑的命大概不好吧,但是他只是吟詠著,因為不認為是有特別的不公,所

以,很認命,若歌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