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李退溪與奇高峰四端七情辯之文本解讀
台灣大學哲學系杜保瑞
摘要 :
李退溪與奇高峰進行了理發與氣發之辯論,李氏兩分理氣之發,奇氏反對這樣的分法。筆者則以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方法予以疏解,企圖釐清兩造的衝突,從而解消之。本文藉由兩造辯論的三次書信往來中的重要文字部分進行疏解,希望對此一問題提出具有新意的解讀。
筆者的討論就是分開存有論命題立場與工夫論命題立場,協助李退溪將話說得更清楚。奇高峰就是在講存有論的理氣關係、心性情關係,所說亦皆無出朱熹立場之外。但理發、氣發是就主體實踐活動而說,情之有善有惡即有純理用事和氣稟用事之別,理發就像陸象山講的「心即理」的工夫論而已,從工夫論進路說時,主體意志用在純理為善還是任氣稟用事,這是決定於主體的自由意志的,因此可有不同的來源去路,孟子講四端心、《中庸》講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時,即是在講此處之理發。工夫論上有理發,不礙存有論上必是理氣結構,且主體活動有氣發與理發對照,正是要凸顯人的做工夫的努力,並不是要孤立氣稟,使與四端之性無關。
筆者以為,李退溪思路清晰,論旨完整,是四七之辯的贏家。奇高峰孤軍深入,認死一理,罔顧其它,不是善思辨者的風範,可以說是好辯者而已。
關鍵詞 : 李退溪,奇高峰,四端,七情,理發,氣發,孟子,中庸
一、 前言
筆者對李退溪哲學素無研究,因會議邀請之故,才開始注意[1]。惜手邊並無《退溪全集》,在網路上查找一番之後,知道「四端七情之辯」是貫串朝鮮儒學史上的一大公案,就像「朱陸之爭」一般,後人爭相發言不已。過去,筆者即以為,同一學派內部的紛爭,多是問題意識錯置下的誤解結果,如朱陸之間就有存有論與工夫論的錯置[2]。象山言工夫,故重易簡,卻將朱熹談存有論的理氣關係的問題也當作工夫論來認識,進而批評,謂其支離,且對於朱熹許多言於工夫的命題絲毫不理。所以,朱陸之爭,勉強說之,是存有論與工夫論之爭,說破以後,其實就是陸象山對朱熹的意氣之爭,因為,並沒有甚麼深刻的理論差異好談的[3]。今四七之辯,究竟真是哲學基本立場的重大歧異?還是兩造哲學問題的互相錯置以致引生之誤解?抑或只是語意約定上的不同引發的爭吵?筆者有意釐清。
當然,關於四七之辯,在韓國儒學史及近人的研究上,已所置多言。那麼,筆者的釐清,是否需要?就筆者而言,傳統東方哲學的文本解讀,仍是缺乏從哲學基本問題的詮釋架構進行詮釋的進路,這就導致過去的討論常限制在概念範疇的解析上,對於問題的澄清與意見的異同,時常難有精確的成效。因此,筆者基於過去研究的經驗,提出一套討論東方實踐哲學的解釋架構,以「宇宙論、本體論、工夫論、境界論」為四方架構,以「形上學、知識論」的研究進路為輔助,以作為討論東方哲學的方法論,並有《北宋儒學》及《南宋儒學》之作[4],以為運用的實例。因此,本文對四七之辯的釐清,就是基於筆者所提供的實踐哲學的解釋架構而進行的,是以宜有討論的新意與研究的成效。
本文之作,將以李退溪與奇高峰的幾段論辯往來的文字為解讀的對象,首先,李退溪有<答奇明彥論四端七情第一書>,書文後半附有奇明彥來函,之後,奇高峰致函答辯,李退溪遂有<答奇明彥論四端七情第二書>,書中,將自己第一書的文字略有修正,然後針對奇文辯意進行再答覆,之後,奇再函,李再復而有第三書。
以上三度往返,值得做為文本疏解的材料,就是第一書中的奇高鋒文,第二書中的李退溪答文的改版,以及第二書中李退溪再回復奇氏之辯論之文。第三書節錄奇文甚短,而李氏之答覆亦已不出前二書之內涵,故而不作疏解。因此,筆者將先疏解奇氏之第一次來函,接著疏解李退溪的答覆之改版。第三再針對李氏答覆奇氏第二書的數條辯論話語。
其實,朝鮮性理學之文字,已極白話,無需語譯,但須做意旨疏解,理論的脈絡才會清楚。以下疏解之進行,就是要作哲學意旨的討論,重點不在白話語譯。
二、存有論與工夫論問題意識的別異
筆者所謂的哲學基本問題研究法,即是針對儒釋道三家的哲學體系,以宇宙論、本體論、工夫論、境界論四方架構進行文本解讀與理論詮釋的方法。筆者認為,傳統東方實踐哲學就是有這四方基本問題為其理論本身的內部邏輯。其中宇宙論問題意識十分清楚,三教各不相同。至於本體論,主要指涉價值意識,也是三教不同。但若涉及討論理、氣、心、性、天、道、才、情等概念關係及定義時,就會有三教用詞相同的情形,此時也可以稱作本體論,不過,筆者會另以存有論稱之,這種問題,近於西方哲學對實體或存有的形上學討論,以存有論稱之十分恰當。工夫論指實踐的活動,理論的預設及依據在宇宙論及價值意識的本體論,有宇宙論進路的身體修煉論及本體論進路的心理修養論兩大基本型。至於境界論,討論理想完美人格的狀態。筆者的專著《中國哲學方法論》即是討論此一研究方法的專論之書。
筆者以為,四七之辯,關鍵在於存有論問題意識與工夫論問題意識的差異。朱熹講理氣論及心統性情,就是存有論的問題意識,講未發涵養、已發察識及變化氣質等就是工夫論。奇高峰講四在七中,就是存有論思路的型態,而李退溪講理發、氣發的思路,就是工夫論的思路。論於存有範疇,主要講概念。論於工夫論,主要講主體的活動。問題的發生就在於,四七之辯正是講主體的活動的存有狀態。所以,既是工夫論問題,又是存有論問題。在存有論思路的立場上,李退溪是接受了奇高峰之說,但在工夫論思路的立場上,奇高峰始終不接受李退溪之說法。問題是,對李退溪而言,理發、氣發是朱熹的原話,奇氏有何理由可以不接受呢? 澄清了以上的思路脈絡,則雙方討論的攻防之間就容易說清楚了。
以下,筆者即以此一分析架構的基本立場,詮釋兩造的話語。
三、 奇明彦非四端七情分理氣辯
應是李退溪前有四端是理發、七情是氣發之旨,奇高峰來函反對,故有李退溪之答書第一書,而奇高峰的來函即附在此答書的第一書中,現在,先針對奇高峰的來函進行疏解。奇文:
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性情之說也,而先儒發明盡矣。然竊嘗攷之,子思之言,所謂道其全者,而孟子之論,所謂剔撥出來者也。蓋人心未發則謂之性,已發則謂之情,而性則無不善,情則有善惡,此乃固然之理也。但子思、孟子所就以言之者不同,故有四端七情之別耳,非七情之外復有四端也。
奇高峰引《中庸》之文,講七情之未發為中,及發而中節之事,其中未發全善,已發則有則有惡。並比較孟子四端之說,以四端是情,仁義禮知是性。並以為孟子的說法只是《中庸》說法中的一部分,主張,《中庸》講的是人的存有及活動的全部狀態,而孟子講的是性情中的純善部分。
筆者以為,依此,就主體狀態言,奇高峰講存有者主體的本質狀態,即指性為善,但未說及主體的個別差異狀態,即後儒講氣質之性的部分。奇高峰又講了存有者活動的結果,即情的狀態,而其中,依《中庸》,以中節、不中節而有善惡之分。以此為基底,論於孟子,則講的是其中中節的部分,故四端在七情之內,是七情中的發而中節的部分。
這樣看來,奇高峰所想的是,言及人情,有喜怒哀樂愛惡欲,即七情,或者,其實也無須執著於就只是這七情。總之,談人的活動就是在談情感發用的狀態,這就進入存有論問題。及其論性,則是仁義禮知之純善。一旦人在活動的狀態中,則有善有惡。至於或善或惡? 這有兩種問題,一是談狀態分析,二是談修養實踐。對奇高峰而言,他關心的主要是狀態分析。故主四在七中。然而,儒家更看重工夫修養的問題,因此需要考慮去惡向善的動力根源,這是孟子所關心及討論和發言的問題,論及四端即在說此。依此,命題分理發及氣發時,便也是在考慮這個問題。但顯然,奇高峰關心的是,主體存有的狀態一事,不論是否有做工夫,不論工夫得力不得力,主體就是七情之中節不中節一事而已。
今若以謂四端,發於理而無不善,七情,發於氣而有善惡,則是理與氣判而爲兩物也。是七情不出於性,而四端不乘於氣也。此語意之不能無病,而後學之不能無疑也。
奇高峰認為,四七理氣之分,是分離理氣,情性乖離。情不出於性,而性不乘於氣。
很顯然,奇高峰是存有論思路,關心的是存有者主體的存有論結構,存有者就是理氣共構的存有,存有者主體的活動,也是理氣共構下的活動,任何一個活動中的狀態,都同時有理有氣,亦即有性有情,且可能是善可能是惡。因此分別去說一個主體的活動或是純善之四端之情而出者、或是有善有惡之七情而出者,等於在存有論上割裂了存有者主體。
筆者以為,語言因問題而言說,談存有論,理氣共構,有性有情。四端此性情、七情此性情,四端不出七情,此說可也。然而,談修養實踐活動,同是一主體的活動,純善時為四端之情,說其為由理出之;有善有惡時為七情之情,說其為由氣出之,固仍需修飾,然亦無不可。
若又以四端之發純理,故無不善,七情之發兼氣,故有善惡者而改之,則雖似稍勝於前說,而愚意亦恐未安。
這就是當李退溪以理發氣發說四七時,奇高峰的反對態度。奇氏之不安,是對於主體活動必兼有理氣性情的架構,被打亂了。四七之分似乎善行之時純理,既純理,等於說無氣,既無氣,還是人存有者嗎? 而七情之氣發,似不能保證有純善之完成,始終在善惡混淪之中。因此不宜分理發氣發,其實四端是在七情之內的。一切皆是七情之有善有惡、有理有氣、兼性兼情,當其純善之時,可說為四端,但即便是四端,亦是情,存有上亦是有氣之人存有者的實踐活動。
由此可知,奇高峰都是存有論思路,但是理發氣發是工夫論問題,奇高峰並非不解人有善行之可能,只其以存有論思路談理氣概念時,必是四端在七情內,分不得理存有和氣存有。
蓋性之乍發,氣不用事,本然之善,得以直遂者,正孟子所謂四端者也。此固純是天理所發,然非能出於七情之外也,乃七情中發而中節者之苗脈也,然則以四端七情對擧互言,而謂之純理兼氣,可乎?
此處講孟子四端發用,是性之乍發,氣不用事,故本然之善,得以直遂。奇高峰又強調,固純是天理所發,然非能出於七情之外,只是七情中之中節者,故四端是七情中之中節苗脈,故不得以四端七情對舉。
其實,奇高峰說性之乍發,此與理發之說何異? 這是就主體的活動之中節一面而言者。至於說此四端作用之情,不出於七情之外,這就是筆者所強調的,這是存有論問題的思路,兩者本來不悖不礙,何奇高峰芥蒂之甚耶?
論人心道心,則或可如此說,若四端七情,則恐不得如此說。蓋七情不可專以人心觀也。夫理,氣之主宰也,氣,理之材料也,二者固有分矣,而其在事物也,則固混淪而不可分開。但理弱氣强,理無眹而氣有跡,故其流行發見之際,不能無過不及之差。此所以七情之發,或善或惡,而性之本體,或有所不能全也。然其善者,乃天命之本然,惡者,乃氣稟之過不及也,則所謂四端七情者,初非有二義也。
奇高峰反對四端七情之分說,卻以為人心道心之分說可也,此亦甚為奇怪。當然,人心道心古語已有,亦不得反對。但人心道心之說,亦可說從一人之存有上言,分不得兩心,但從主體的狀態言,可有從於人欲或從於道理之兩樣。
奇高峰之意旨在此文中更加清楚了。若依人心道心之分說而言,七情一詞不只是人心一面,而是兼有人心、道心兩面,其道心之面,即是四端,如此而已,故四端不出七情之外。就一人之活動而言,主體結構就是理氣一齊,渾淪不分,至於活動的狀態,有善有惡,善者,本來之態,即四端之情,惡者,乃涉氣稟之過不及,即非四端之純然也。
其實,七情主活動,中節不中節主善惡狀態之別。四端也主活動,唯其皆中節而已,故亦是七情之活動中之一種狀態,只因純理而發,亦即性之乍發,故純善而已。若論活動,就主體的存有狀態而言,通常就是有善有惡。
無論怎麼說,奇高峰都是在存有論中談主體的活動的存有結構。但是,強調理發、性發、四端之說者,卻是在主體的道德實踐活動中做修養活動的強調,即是工夫論狀態下的強調,故非強調其善的一面不可,以有別於有惡之狀態者。這就是李退溪必欲強與之辯的道理。
近來學者,不察孟子就善一邊剔出指示之意,例以四端七情別而論之,愚竊病焉。朱子曰: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及論性情之際,則每每以四德四端言之,蓋恐人之不曉而以氣言性也。然學者須知理之不外於氣,而氣之無過不及,自然發見者,乃理之本體然也,而用其力焉,則庶乎其不差矣。
奇高峰依《中庸》說七情,以子思作《中庸》,故七情之說先於四端,七情有中節或不中節,則主體的狀態已析之完整。孟子四端之說是後出,是談其善的一邊,後朱熹以性情架構分說,仁義禮知是性,四端是情,是性情結構或四德四端結構。
奇高峰都是在說存有論,說主體的結構,故而注意四端之情之發出之時的主體狀態,是一理氣共構的人存有者結構,非能單單抽離四德於氣稟之外而存在,故屢屢制止四端理發、七情氣發之說。
總之,奇氏與李氏的差別,不是哲學基本立場的衝突的問題,而是哲學問題意識不同的問題,也等於是語意使用不同的問題。以下,我們看李退溪的發言。
四、 李退溪的回復文之改版
針對前文,李退溪有所答覆,然奇高峰又致長文反駁,李退溪就自己所不足的部分稍事修潤,而有改版之文。為討論方便,本節直接以改版之文作文本解析的材料[5]。此文之後,即是奇高蜂針對此文之首版的反駁意見,以及李退溪的一一答覆。
性情之辯,先儒發明詳矣,惟四端七情之云,但俱謂之情,而未見有以理氣分說者焉,往年鄭生之作圖也,有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之說,愚意亦恐其分別太甚,或致爭端,故改下純善兼氣等語,蓋欲相資以講明,非謂其言之無疵也。
李退溪首先講明,四端是情、七情也是情,這點兩造無有差異。至於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則是他人作圖之文,初不甚解,故亦以理發應為純善兼氣。
筆者以為,說理發、氣發是就主體活動之是否做工夫而言,理發就是在做工夫,氣發就是一般的存有活動。說理發為兼氣,就是轉向存有論問題意識,澄清理發的活動是人的活動,也就是在氣稟存在的狀況下的活動。
今者,蒙示辯說,擿抉差謬,開曉諄悉,警益深矣,然猶有所不能無惑者,請試言之而取正焉。夫四端,情也,七情,亦情也,均是情也,何以有四七之異名耶?來喩所謂所就以言之者不同,是也。蓋理之與氣本相須以爲體,相待以爲用,固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然而所就而言之不同,則亦不容無別。從古聖賢有論及二者,何嘗必滾合爲一說,而不分別言之耶!且以性之一字言之,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子所謂性善之性,此二性字所指而言者,何在乎?將非就理氣賦與之中,而指此理源頭本然處言之乎!由其所指者,在理不在氣,故可謂之純善無惡耳。若以理氣不相離之故,而欲兼氣爲說,則已不是性之本然矣。夫以子思、孟子洞見道體之全,而立言如此者,非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誠以爲雜氣而言性,則無以見性之本善故也。至於後世程張諸子之出,然後不得已而有氣質之性之論,亦非求多而立異也,所指而言者,在乎稟生之後,則又不得純以本然之性稱之也。
李退溪講明,四端七情皆是情。且理與氣相需為體、相待為用。但是,古人分出性情之別,必有要旨在。此旨即是,天命之性及性善之性是在指出理之源頭,在理不在氣,故純善無惡。至於存有者一般的存在狀況,是理氣相雜,故有後儒張載的氣質之性,即指人之出生以後,人是氣稟存在,人也是賦命以理,但已不能呈現其全,故不得以本然之性稱之矣。
筆者以為,就人之一般存在狀態而言,理氣共構,表現出來的行為,有善有惡,此時之狀態,不能說是本然之性的呈現。若要純善顯現,就要做工夫,使主體依善而行,這就是本然之性做主,這就是理發,理發於心統性情之心,這就是心的工夫。至於心,人的主宰,就是人,是理氣結構,是心統性情。儒家追求成聖成賢,故需做工夫,做工夫即是讓此心純依理發用,此即「心即理」之意旨。李退溪說為理發,其旨即此。有何可議之處? 故筆者說,這就是工夫論問題意識和存有論問題意識的差別,而不是哲學立場有所不同。
故愚嘗妄以爲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性氣稟之異也,然則其於性也,旣可以理氣分言之,至於情,獨不可以理氣分言之乎?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何從而發乎? 發於仁義禮智之性焉爾。 喜怒哀懼愛惡欲,何從而發乎? 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緣境而出焉爾。 四端之發,孟子旣謂之心,則心固理氣之合也,然而所指而言者則主於理。何也?仁義禮智之性粹然在中,而四者其端緖也。 七情之發,程子謂之動於中,朱子謂之各有攸當,則固亦兼理氣也,然而所指而言者則在乎氣,何也?外物之來,易感而先動者莫如形氣,而七者其苗脈也,安有在中爲純理,而才發爲雜氣,外感則形氣,而其發顧爲理不爲氣耶? 四端皆善也,故曰,無四者之心,非人也,而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七情本善,而易流於惡,故其發而中節者,乃謂之和,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已不得其正矣。由是觀之,二者雖曰皆不外乎理氣,而因其所從來,各指其所主而言之,則謂之某爲理,某爲氣,何不可之有乎?
李退溪以為,朱熹系統的理氣論、心統性情論、氣質之性和天地之性論等等,大家都是共同接受,沒有異議的。論性可有氣質之性和天地之性的分別,論情何以不能有四端之情和七情之情的的區別? 亦即以理言情或以氣言情的區別?
李退溪提出,四端豈不即是發於仁義禮智之性? 七情豈不即是發於外物觸形、緣境而出者? 四端既發,主心為之,心固理氣之合,語言上專主以理而已。七情亦兼理氣,外感於形氣而發之,故主氣言。
由李退溪之說可知,存有論上四端兼理氣、七情兼理氣,此事無人反對,皆為共識。只就活動而言時,有專主於理或專主於氣之說而已。筆者以為,活動皆七情,當專主於理以說之時,必是在做工夫之時,此實孟子講四端之發、擴而充之之意旨,就是做工夫的理論。明講工夫論,心即理,就必然是理發,故四端心以理發言之可也,且意旨清晰。
對於七情之說,顯然,李退溪沒有在這裡談做工夫時的狀態,它就是一般的人性活動,以原有的氣稟結構為基礎,感於外物,而有七情之別,故是氣發,即主體自己原有的氣質之性用事,不必與四端之理發混為一談。故言四端理發、七情氣發可也。
討論至此,意旨已明,兩造所談問題不同,但皆在四七概念上使用,故互不相讓。
竊詳來喩之意,深有見於理氣之相循不離,而主張其說甚力,故以爲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而謂四端七情非有異義,此雖近是,而揆以聖賢之旨,恐有所未合也。
李退溪理解奇高峰關切的是理氣關係的問題,故從存有論說,四端七情皆是同一主體的活動,存有論上分不得兩邊。話雖如此,不能明白抽離四端於七情之外,則對子思、孟子的意思,便未能深切體察。
筆者以為,李退溪就是沒講明: 要談主體結構的存有論,四端七情皆在同一主體的理氣結構之內。但是若要談主體實踐的工夫論,必主心即理,必主四端之純善之情,故曰理發,理發就是主體在純善的四端心狀態下的作用。至於一般的活動,大家依自己的個性、習氣、才情而做出喜怒哀樂愛惡欲的反應,這就是氣質之性用事,就說為氣發,這樣,清清楚楚。在七情用事、在氣質之性用事的氣發結構下,若欲做工夫,就是變化氣質,善反之天地之性存焉,就回到理發了。所以,分別工夫論和存有論,則李奇之四七辯,便無需再辯了。
大抵義理之學,精微之致,必須大著心胸,高著眼目,切勿先以一說爲主,虛心平氣,徐觀其義趣,就同中而知其有異,就異中而見其有同,分而爲二,而不害其未嘗離,合而爲一,而實歸於不相雜,乃爲周悉而無偏也,請復以聖賢之說,明其必然。
李退溪勸告奇高峰,讀書要虛心平氣。要了解聖賢的旨意,不要會了一樣,就否定別的。
昔者,孔子有繼善成性之論,周子有無極太極之說,此皆就理氣相循之中,剔撥而獨言理也。 孔子言相近相遠之性,孟子言耳目口鼻之性,此皆就理氣相成之中,兼指而主言氣也,斯四者豈非就同中而知其有異乎? 子思之論中和,言喜怒哀樂,而不及於四端。程子之論好學,言喜怒哀懼愛惡欲,而亦不言四端,是則就理氣相須之中,而渾淪言之也,斯二者豈非就異中而見其有同乎?
李退溪自是接受理氣共構的存有論結構,這雖是程朱之創作,但也是先儒哲學應有的立場。但有同中說異及異中說同之別。
講孔子於《易傳》之繼善成性論,講周子於《太極圖說》中言無極太極之說,皆是就理氣結構中說其中之理者。至於孔子所言「性相近習相遠」者,孟子講「耳目口鼻之欲」者,則是於理氣結構中說其氣者。以上是由理氣共構之同中說有理有氣之異者。
《中庸》有喜怒哀樂之異,程頤亦言喜怒哀懼愛惡欲,卻有中和之同。這就是有異中見同的作法。
筆者以為,李退溪提出有同中說異、有異中說同的論述方法,就是要為理發、氣發之說建立合理性的根據。但是,聽起來很累人。若回到哲學基本問題的分辨,講存有論之有同有異,皆天地之理氣結構,但氣稟不同。講工夫論之有異有同,雖個人氣質之性不同,但皆有天地之性,善反之,人人可為堯舜則同。這樣不是清楚多了嗎?
今之所辯則異於是,喜同而惡離,樂渾全而厭剖析,不究四端七情之所從來,槩以爲兼理氣有善惡,深以分別言之爲不可。中間,雖有理弱氣强,理無眹氣有迹之云,至於其末,則乃以氣之自然發見,爲理之本體然也,是則似遂以理氣爲一物而無所分矣,若眞以爲一物而無所分,則非滉之所敢知。不然,果亦以爲非一物而有所別,故本體之下,著然也二字,則何苦於圖獨以分別言之爲不可乎? 且來喩旣云子思、孟子所就而言之者不同,又以四端爲剔撥出來,而反以四端七情爲無異指,不幾於自相矛盾乎?夫講學而惡分析,務合爲一說,古人謂之鶻圇呑棗,其病不少。而如此不已,不知不覺之間,駸駸然入於以氣論性之蔽,而墮於認人欲作天理之患矣,奚可哉?
李退溪自認同異之別已說得很清楚,指責奇高峰不應不辯同異,喜同惡離,這樣也是會有不好的理論效果的。既然奇高峰自己已經說了子思、孟子所講的是有不同的脈絡,那麼又何以堅持四端七情無異呢? 這樣下去,恐怕會落入以氣論性,認人欲做天理之弊端。
筆者以為,並不會落入認氣為性,也不會落入認人欲為天理。這也只是李退溪的故作嚴重之言而已。此事非關理論,只是理解力不足的結果,要不就是為了辯論而辯論的強為之詞。
自承示喩,卽欲獻愚,而猶不敢自以其所見爲必是而無疑,故久而未發,近因看朱子語類論孟子四端處末一條正論此事,其說云 : 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古人不云乎,不敢自信而信其師。朱子吾所師也,亦天下古今之所宗師也,得是說,然後方信愚見不至於大謬。而當初鄭說,亦自爲無病,似不須改也。乃敢粗述其區區,以請敎焉,不審於意云何? 若以爲理雖如此,名言之際,眇忽有差,不若用先儒舊說爲善,則請以朱子本說代之,而去吾輩之說,便爲穩當矣,如何如何?
李退溪使出殺手鐧了,原來,理發氣發之說,並非鄭生之獨發,而是朱熹之原文,既然如此,還有甚麼好辯論的了。
前者,遠垂辱書,副以論誨四端七情書一冊,其不棄愚妄,諄諄開曉之意,至深切矣。會値小宂,不克究心悉意於其間,輒自徇便,粗先作報,付回使去後,始伺疾病稍間,得以玩讀思繹,欲窺其緖論之一二,則旨意淵深,援引浩博,馳辭騁辯,不窮不測,以老人衰耗精力,許多義理,包羅不得。譬如決水於龍門,而欲以一葦尋其源流,其亦難矣。然其積日沿泝之餘,若或有得於涓流之末,則旣有以見其前說之差,又因以發其新知之益,學之所資於講論者,豈少哉? 幸甚幸甚! 所謂說之差者,謹已修改,錄在前面,以稟可否,而所喩首末,又欲逐一條對,以見區區之意,第以前後諸說,盤錯肯綮,未易疏剔。若一一從本文次第而爲之說,則其勢未免於散漫重複,反至於霧昏而榛塞,故謹就全篇,每條撮其大要,以類相從,使略有倫敍。因復揆之以愚見,則其異同從違之際,又有所難齊者焉。蓋有來語本無病,而滉錯看妄論者,有承誨而自覺己語有失稱停者,有來誨與鄙聞本同而無異者,有本同而趨異者,有見異而終不能從者,今以此五者,彙分條列如左。
針對奇高峰的回信,李退溪找出一些自己認為可以修飾的句子自作修改,呈現如上。至於奇高峰又提出的許多批判討論的意見,則重新整理亦附之於下,繼續討論。
五、 李退溪針對奇高峰第二書的批評討論意見作出新的回應
接下來的討論是十分繁瑣的,由於有些過於細微,因無關宏旨,本文遂不錄不論;也有些只是發牢騷及教訓晚輩,亦無關理論,故亦不錄不論。以下討論的,都是意旨較清楚,且確實有兩造辯論的理論意義的。
辯誨曰,天地之性,專指理。氣質之性,理與氣雜。是理之發,固然,是氣之發,非專指氣。 滉謂天地之性,固專指理,不知此際只有理,還無氣乎?天下未有無氣之理,則非只有理,然猶可以專指理言,則氣質之性,雖雜理氣,寧不可指氣而言之乎? 一則理爲主,故就理言,一則氣爲主,故就氣言耳。四端非無氣,而但云理之發,七情非無理,而但云氣之發,其義亦猶是也。公於理發則以爲不可易,氣發則以爲非專指氣,將一樣語,截作兩樣看,何耶?若實非專指氣,而兼指理,則朱子於此,不應與理之發者對擧,而倂疊言之矣。
奇氏於第一次來函中主張四端屬七情,似乎是主張沒有獨立的理發之說,上文中卻同意,可以有理之發,只不過,就七情是氣之發而言,主張非專指氣。奇氏之意應是,七情亦是發於理氣結構中,一旦中節,即是天地之性的作用,故分理發氣發仍是不當。
李退溪主張,說理發或說氣發只是語言的應用,為何說理發奇高峰就可以接受,說氣發就不可以接受? 況說理發時李退溪也完全同意有理有氣,說氣發時也是同意有氣有理,這只是語意問題,根本沒有存有論的割離理氣的意思,何必奇氏同意理發之說,卻反對氣發之說?
顯然,李退溪對對方的存有論立場完全接受,卻無法理解對方同意理發卻不同意氣發的立場,奇高峰究竟在擔心甚麼呢? 以下繼續討論。
辯誨曰,就天地人物上,分理與氣,不害就性上論理墮在氣中。若論情則性墮在氣質,兼理氣,有善惡,分屬未安。 滉謂就天地人物上看,亦非理在氣外,猶可以分別言之,則於性於情,雖曰理在氣中,性在氣質,豈不可分別言之? 蓋人之一身,理與氣合而生,故二者互有發用,而其發又相須也,互發則各有所主可知,相須則互在其中可知,互在其中,故渾淪言之者固有之,各有所主,故分別言之,而無不可。論性而理在氣中,思、孟猶指出本然之性。程、張猶指論氣質之性。論情而性在氣質,獨不可各就所發而分四端七情之所從來乎? 兼理氣有善惡,非但情爾,性亦然矣。然安得以是爲不可分之驗耶? 從理在氣中處言,故云性亦然矣。
奇氏之慮就是一條,說四端是理無所謂,反正四端是情,情中有氣,有氣則有善惡,故說七情。因此七情已包含四端,若理發和氣發分開來說,就存有論上,便似四端脫離了七情之理氣結構矣! 至於李退溪,已經不能有甚麼新的說法了。
辯誨曰,七情亦發於仁義禮智。 滉謂此卽所謂就異而見同,則二者可渾淪言之者也,然不可謂只有同而無異耳。
奇高峰究竟在擔心甚麼呢? 答案就在對七情的存有論地位下墮之憂慮中。因理發、氣發之分別之後,似乎只剩下為惡之情了。實則不然,就天地之性而言,人人皆得,故七情狀態中的人存有者,亦是稟受有天地之性,故說七情亦發於仁義禮智。此說,李退溪並不反對。就存有論而言,人在七情狀態中時,當然是仍有理氣結構的存有者。
不過,談做工夫時,是要強調四端之情,故而當然是理發的活動。至於討論七情結構亦是有理有氣,實在非關工夫論的重點。
辯誨曰,非別有一情但出於理,而不出於氣。 滉謂四端之發,固曰非無氣,然孟子之所指,實不在發於氣處,若曰兼指氣,則已非復四端之謂矣,而辯誨又何得以四端是理之發者,爲不可易耶?
奇高峰於前文強調七情中有理有氣,此文強調四端之理發中也是有理有氣,因此就此而言,在存有論的地位上,四端與七情是一模一樣的。李退溪終於開始從工夫論進路辯駁,依孟子所談,若不在純理之四端心上發動,而去強調所發中仍有其氣稟之雜,那還談甚麼做工夫呢?
確實,談工夫論時強調純理之四端心,但不礙其預設理氣共構的存有論,至於談存有論,只要是人存有者的主體,其所有的活動的存有論結構都是理氣共構的,但這只是就主體結構言,就像人是有手有腳有嘴巴,但走路時強調是腳在走的,此時不必強調手也跟著走吧! 而吃飯時強調是嘴巴在吃飯的,此時不必強調腳也有份吧。談活動的主角,是語言約定方便的問題,方便就是重點,掌握不住重點,活動就做不好。理發和氣發是活動語,七情有理、四端有氣是存有論語,奇高峰不必做無謂的擔心,更不應該只重視存有論問題,而不能理解及方便地使用工夫論的語言。
辯誨曰,非(氣,筆者案)中無是理,外物偶相感動,感物而動,四端亦然。 滉謂此說固然,然此段所引樂記朱子之說,皆所謂渾淪言之者,以是攻分別言之者,不患無其說矣。然而所謂分別言者,亦非滉鑿空杜撰之論。天地間元有此理,古之人元有此說,今必欲執一而廢一,無乃偏乎? 蓋渾淪而言,則七情兼理氣,不待多言而明矣。若以七情對四端,而各以其分言之,七情之於氣,猶四端之於理也,其發各有血脈,其名皆有所指,故可隨其所主而分屬之耳。雖滉亦非謂七情不干於理,外物偶相湊著而感動也,且四端感物而動,固不異於七情,但四則理發而氣隨之,七則氣發而理乘之耳。
奇高峰還是存有論思路,說七情是感悟而動,然而四端亦是感物而動。李退溪說這是依《樂記》系統而說[6],就存有論地位則四七皆是有理有氣。但此文中李退溪再度向奇高峰立場妥協,說四端是理發氣隨,說七情是氣發理乘。
其實,存有論始終不是理發氣發的問題意識,無奈奇高峰只懂存有論,李退溪則不斷地接受存有論之四七皆理氣之說,這也是他本來沒有反對的立場。只是,講四端是要講工夫論,講理發氣發是工夫論問題意識下的主體意識狀態的分析。李氏對奇氏意見的接受是從不折扣,但奇氏對自己的意見更是從不退讓。
辯誨曰,旣發,便乘氣以行云云,四端亦氣也。 滉謂四端亦氣,前後屢言之,此又引朱子弟子問之說,固甚分曉。然則公於孟子說四端處,亦作氣之發看耶? 如作氣之發看,則所謂仁之端,義之端,仁義禮智四字,當如何看耶? 如以些兒氣參看,則非純天理之本然,若作純天理看,則其所發之端,定非和泥帶水底物事。公意以仁義禮智是未發時名,故爲純理,四端是已發後名,非氣不行,故亦爲氣耳。愚謂四端雖云乘氣,然孟子所指,不在乘氣處,只在純理發處,故曰仁之端義之端,而後賢亦曰,剔撥而言善一邊爾。必若道兼氣言時,已涉於泥水,此等語言,皆著不得矣。古人以人乘馬出入,比理乘氣而行,正好。蓋人非馬不出入,馬非人失軌途,人馬相須不相離,人有指說此者,或泛指而言其行,則人馬皆在其中,四七渾淪而言者,是也。或指言人行,則不須幷言馬,而馬行在其中,四端是也。或指言馬行,則不須幷言人,而人行在其中,七情是也。公見滉分別而言四七,則每引渾淪言者以攻之,是見人說人行馬行,而力言人馬一也,不可分說也。見滉以氣發言七情,則力言理發,是見人說馬行,而必曰人行也。見滉以理發言四端,則又力言氣發,是見人說人行,而必曰馬行也,此正朱子所謂與迷藏之戲相似,如何如何?
奇高峰對於李退溪講的氣發而理乘之之說,提出糾正,主張理亦氣也。奇氏用意,就是理離不得氣,四端離不得七情,存有論上七情言之備矣,七情之中已是有理有氣也。
李退溪口水已經說乾了,但是還是再說一遍,四端是心之情,心是存有,自然是有理有氣。所以奇氏立場他接受。但是,李退溪質問,孟子講四端心的時候是要講氣嗎? 如果把氣說進來,那麼工夫還能純粹嗎? 之後以人乘馬之事比喻理氣關係,俱是人馬,但有強調之不同。於是,談四端是強調理,強調心的純善意志,此時氣稟之惡是夾雜不得的。至於存有論上人是理氣共構的存在。這點沒有人否定的。
顯然,李退溪從孟子思路講工夫論,注重純善為理之發用。奇高峰只關心存有論,對工夫論的要旨完全不感應。至於四七之分,只是言語上的必須施設,以凸顯主導者,並不是在改變存有的結構。
辯誨曰,推其向上根源,元非有兩箇意思。 滉謂就同處論,則非有兩箇者似矣,若二者對擧,而推其向上根源,則實有理氣之分,安得謂非有異義耶?
辯誨曰,凡言性者,不偏指氣,今謂偏指而獨言氣,恐未然。且辯曰,子思之論中和,渾淪言之,則七情豈非兼理氣乎? 滉謂言性,非無指氣而言者,但鄙說偏獨二字,果似有病,故依諭已改之矣。然與七情兼理氣渾淪言者,所指本自不同,今以是爲鄙說之不能無出入,其實非出入也,指旣不同,言不得不異耳。
以上討論已落入確實只是語言問題了,奇氏言其源,故同。李氏舉其別,故異。所說已重複且無新意了。
辯誨曰,同實異名,非七情外復有四端,四七非有異義。 滉謂就同中而知實有理發氣發之分,是以,異名之耳,若本無所異,則安有異名乎,故雖不可謂七情之外復有四端,若遂以爲非有異義,則恐不可也。 辯誨曰,泛論曰,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固無不可。著圖而置四於理圈,置七於氣圈,離析太甚,悞人甚矣。 滉謂可則皆可,不可則皆不可,安有泛論則分二發而無不可,著圖則分二置而獨爲不可乎? 況圖中四端七情,實在同圈,略有表�堙A而分註其旁云耳,初非分置各圈也。
奇氏強調同實異名,結果,竟自認同了理發、氣發之說。既已如此,兩造何須再爭? 顯然還是意氣勁揚,互不相讓而已。於是奇氏轉向批評圖表的錯誤。
圖表是比喻的比喻,模仿的模仿,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今竟以象來找意的麻煩,豈不糊塗? 圖之畫出,以原作者之意思解釋即可,若以讀者的想像去批評,實在不必了。
辯誨曰,或云無不善,或云有善惡,恐人疑若有兩情有二善。 滉謂純理故無不善,兼氣故有善惡,此言本非舛理也。知者,就同而知異,亦能因異而知同,何患於不知者錯認,而廢當理之言乎? 但今於圖上,只用朱子說,故此語已去之耳。
奇氏以他人可能誤解而指四七之分將造成有兩善之弊,關鍵即是四端既皆是善,七情亦有善在,這就導人誤以為有兩情兩善了。李氏則稱無須以不解者而改變自己的意旨及言說,否則甚麼話都不必說了。
奇氏之思路是,存有論上主體是一,善的來源也應是一,七情中既是有善有惡,何必又有四端來為善之另一來源? 其實,奇氏就是不肯接受別人的新說而已,四端之說是孟子提出,為工夫論提性善論旨,本非為存有論問題而說。今朱熹理發、氣發之分,實亦工夫論思路之言語,朱熹存有論思路多,於論工夫論時援引存有論架構而說理發氣發,如此而已。奇氏以此說會造成存有論上善的來源有二,這就是問題意識的錯置,四端就是《中庸》的天性之性之發出者,與七情皆是同一主體、同一實體、同一天道原理。奇氏以自己想像出來的可能問題來反對四七之分說,只能說是他自己錯解了。
辯誨曰,如來辯則四七各有所從來,非但言之者不同也。 滉謂雖同是情,而不無所從來之異,故昔之言之者有不同矣。若所從來本無異,則言之者何取而有不同耶? 孔門未備言,子思道其全,於此固不用所從來之說,至孟子剔撥而說四端時,何可不謂指理發一邊而言之乎? 四之所從來,旣是理,七之所從來,非氣而何。
究竟四七之辯只是語言施設的不同? 還是根本來源也不同呢? 文中,奇氏再度主張四七之分是根本來源不同,李氏主張其實只是語言之不同。
不過,討論還可以更深入些。其實,論於存有論,四端與七情就是來源相同,就是心統性情的心,李氏同意四七在存有論上來源相同,此說筆者也同意。但是論於工夫論,就不同了。工夫論的背景還是存有論,此時還是來源相同,但是工夫活動的主體發動就有所不同了,發於四端之純善的情呢? 還是發於七情之有善有惡的感物而動之情呢? 人心一也,有性有情,發於天地之性者純善,發於七情者有善有惡,七情之善者是四端,七情之惡者是感物而動且慾望生焉。就存有結構而言,善惡之情同在於七情,此存有論上之來源相同也。但就工夫論言,意志純粹化之後就只會從善端發出,此動確實有別於意志尚未純粹化之前的一般有善有惡的狀態。主體是自由的,可選擇的,這樣才有做工夫的意義在,不是感物而動就遂行慾望,而是「克己復禮」,「我欲仁斯仁至矣」。既然是在做工夫的狀態,則其即有四端純善的特殊來源,這指得是主體意志在做決斷時的來源不同,不是主體的存有論結構另有新意。
辯誨引朱子說孟子剔而言之,伊川兼氣質而言,要不可離。 滉謂公之引此,蓋言性之不可離,以明情之不可分耳,然上文所引朱子說,不曰性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亦不相夾雜云乎? 妄意朱子就孟子剔言,伊川兼言處而言,則曰,要不可離,卽滉所謂異中見其有同也,就性在氣中而言,則曰,氣自氣,性自性,不相夾雜,卽滉所謂同中知其有異也。
奇氏引朱熹說孟子就善之一端而談,但程頤就善端兼氣稟而談,故性善一端與氣稟是不可離。李氏於此無有反駁,只是重申有同有異。
筆者以為,根本的問題始終沒有澄清,奇氏執意不退讓,只論及存有問題。李氏企欲保存理發、氣發之說,這是朱熹所傳,絕不是誤。可惜李退溪的理論工具就是有同有異一招而已。只能說兩造在此已陷入口舌之爭,攻者隨意出招,防者無力殲滅敵方,兩人彼此都在浪費生命。
辯誨曰,來辯謂七情外感於形氣,而非理之本體,則甚不可,若然者,七情是性外之物云云,孟子之喜而不寐,止豈非理之本體耶? 滉謂當初謬說,謂安有外感則形氣,而其發爲理之本體耶云者? 言當其感則是氣,而至其發則是理,安有此理耶? 但覺語有未瑩,故已改之矣。今來誨變其文,直曰,外感於形氣,而非理之本體,則旣與滉本意遠矣,而其下詆之曰,若然者,七情是性外之物,然則朱子謂七情是氣之發者,亦以七情爲性外之物耶? 大抵有理發而氣隨之者,則可主理而言耳,非謂理外於氣,四端是也。有氣發而理乘之者,則可主氣而言耳,非謂氣外於理,七情是也。孟子之喜,舜之怒,孔子之哀與樂,氣之順理而發,無一毫有碍,故理之本體渾全,常人之見親而喜,臨喪而哀,亦是氣順理之發,但因其氣不能齊,故理之本體亦不能純全,以此論之,雖以七情爲氣之發,亦何害於理之本體耶,又焉有形氣性情不相干之患乎?
奇氏指責李氏之說,是使七情外於天命之性體。李氏再度消耗大量口水,表明絕無此意,所說之前皆已說過,並強調不過是語意上之主理說及主氣說而已。說七情是氣之發時,並不妨礙它本身有性善之本體存在。
其實,奇氏已經沒有甚麼有意思的攻擊理由了,差不多是死纏爛打而已。
辯誨曰,來辯謂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不得其正,而必發而中節,然後乃謂之和,則是七情者,宂長無用甚矣,而反爲心害矣。
滉謂此處,前說語意,失其先後故有病,今謹已改之,爲賜甚厚,但來誨,又斥一有之而不能察之語,以爲此乃正心之事,引之以證七情,殊不相似,此則似然而實不然也,蓋此雖正心章,而此一節則以喜怒憂懼之不可有諸心下,說心之病,使人知病而下藥耳,非直說正心事也,夫四者之所以易爲心病者,正緣氣之所發雖本善,而易流於惡故然耳。若四端之理發,則何遽有此病乎? 又何得謂心有所惻隱則不得其正、心有所羞惡則不得其正云爾耶? 定性書曰: 人之心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爲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云云。夫所謂易發而難制者,是爲理耶? 爲氣耶? 爲理則安有難制? 惟是氣故決驟而難馭耳。又況怒是理發,則安有忘怒而觀理,惟其氣發,故云忘怒而觀理,是乃以理御氣之謂也,然則滉之引此語,以證七情之屬氣,何爲而不相似乎?
奇氏指責李氏之說造成七情無用,反為心害。李氏指出自己話語中有語病的地方已經改進了。但藉由程顥《定性書》所說,以證七情屬氣。關鍵在《定性書》中的一句話 : 「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云云。」
其實,語意上七情是氣毫無問題,只要不刻意誤解,都不是問題。李退溪也不必那麼費事地解釋了,因為根本是奇氏不願意認輸的問題而已,否則只要願意面對工夫論的問題,則李退溪之說法全然可解。
同上節末段,論因其所從來,各指其所主之說之非,又云,所辯非但名言之際有所不可,抑恐於性情之實、存省之功,皆有所不可。 滉謂所從來及所主之說,因前後辯論而可明,不必更論於此,若其名言之際,性情之實,毫忽未安處,或因於承誨,或得於自覺,已謹而改之矣。已而看得未安處旣去,則義理昭徹,分明歷落,八窓玲瓏,庶無有含糊鶻圇之病矣。其於存省之功,雖未敢僭云,恐未至大不可也。
奇氏在往辯之際,主張四七之分,並不僅是語言施設的不同而已,唯恐就連性情之實,以及存養省察的修養工夫也都不能相同了。李氏反對,但已經沒有力氣再提甚麼理由了。
其實也沒有必要提出理由,因為奇氏只是臆想,也沒有提出理由。至於四七之分在存有論上本來相同,因涉及工夫論問題,所以語言上必須分別強調,故而只是語言的問題。奇氏臆想可能會造成性情之實以及存省之功的新問題,前者是存有論問題,後者是工夫論問題。其實,不會,不懂的人才會有問題,但理論不必為不懂的人而設限,否則沒有理論可以提出來了。
辯誨謂朱子錯認心爲已發之語,久而乃悟,仍論理之發氣之發一語,爲偶發而偏指。 滉謂觀公此段語意,若以朱子此說爲未滿足,此尤未安也。夫程朱語錄,固未免時有差誤,乃在於辭說鋪演,義理肯綮處,記者識見有未到,或失其本旨者有之矣。今此一段,則數句簡約之語,單傳密付之旨,其記者,輔漢卿也,實朱門第一等人,於此而失記,則何足爲輔漢卿哉? 使吾友平時看語類見此語,則必不置疑於其間,今旣以鄙說爲非而力辯之,而朱子此語,乃滉所宗本,則不得不倂加指斥而後,可以判鄙語之非,而取信於人,故連累至此,此固滉僭援前言之罪。然滉於吾友此等處,雖服其任道擔當之勇,得無有不能虛心遜志之病乎? 如此不已,無乃或至於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之弊乎? 顔子有若無實若虛,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不知還有如此氣象否? 朱先生剛勇,百世一人,然少覺己見有誤處,己言有未安處,無不樂聞而立改之,雖至晩年道尊德盛之後,猶然,豈嘗纔發軔於聖途,而已向吾無間然上坐在耶,乃知眞剛眞勇,不在於逞氣强說,而在於改過不吝,聞義卽服也。
接下來還有一些「後論」,李退溪狠狠地把奇高峰指責了一番,重點在說他不知虛心學習,好為辯勝,不求深旨,只顧自己了解的,不顧前人思索的艱難。不過,整個討論已經不是理論的往返了,筆者就不再疏解。
小結:
李退溪和奇高峰的這一輪辯論,是四端七情辯的第一回合,後續還有許多學者紛紛加入,議題也有所轉化。筆者本文之疏解,企圖提出一個新的作法,即是以哲學基本問題的疏解,調理衝突,指出問題的不同,以致爭議的毋須。就四七之爭而言,奇高峰就是不許此說,從不企圖瞭解理發、氣發在說甚麼,不斷提出各種質疑以反駁四七之說。就鍛煉李退溪的辯論能力、理論能力、忍耐能力而言是很有貢獻的,但這與哲學理論的創作無關,也與儒學觀念的開發無涉。如果自己的疑惑被別人澄清了,就應該虛心接受,雖不欣賞可也,但不宜不斷質疑反對。
奇氏之立場,在反對此說的同時,所關切的就是存有論上的性情結構,性情結構同於理氣結構,人存有者就是一個心統性情的結構,這也是理氣共構之結構。七情之說即在此結構中,四端之說亦不能外此結構。都是人存有者,就是有七情而已,而七情即是理氣結構、性情結構下的七情。今說四端之情,則亦是七情結構下的從性而發、從理而發而已,因此存有結構上就是此七情,七情有善有惡,其善者即是四端之情,如此而已,存有論上不能說有理發、有氣發兩種,理發兼氣、氣發兼理,兩者一事。
李退溪對奇氏此說可以說完全接受,但仍主可有理發、氣發分說之必須,此說出於朱熹原文不說,重點是在,同中有異,且這是孟子四端心的用意所在,語言施設上分而說之並無不可。
筆者的討論就是分開存有論命題立場與工夫論命題立場,協助李退溪將話說得更清楚。奇高峰就是在講存有論的理氣關係、心性情關係,所說亦皆無出朱熹立場之外。但理發、氣發是就主體實踐活動而說,情之有善有惡即有純理用事和氣稟用事之別,理發就像陸象山講的「心即理」的工夫論而已,從工夫論進路說時,主體意志用在純理為善還是任氣稟用事,這是決定於主體的自由意志的,因此可有不同的來源去路,孟子講四端心、《中庸》講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時,即是在講此處之理發。工夫論上有理發,不礙存有論上必是理氣結構,且主體活動有氣發與理發對照,正是要凸顯人的做工夫的努力,並不是要孤立氣稟,使與四端之性無關。
筆者以為,李退溪思路清晰,論旨完整,是四七之辯的贏家。奇高峰孤軍深入,認死一理,罔顧其它,不是善思辨者的風範,可以說是好辯者而已。
四七之辯在韓國儒學史上還有不斷的新的辯論高潮,以本文之工作模式為基礎,爾後還可以繼續處理後來的問題,那就另待機緣了。希望本文確實對四七之辯的疏解稍有新意,以有貢獻於韓國儒學。 [1] 本文即為參加<退溪學與和平>第25屆退溪學國際學術會議而作。主辦單位: 財團法人國際退溪學會。2014年10月18日,於武夷山市,武夷學院。 [2] 筆者此處之用語,存有論指對概念範疇的定義及關係的討論,概念範疇如天道理氣心性情才等。至於工夫論,指對主體實踐活動的討論,且為追求理想的修養活動,而非對一般人性活動的分析。筆者對於談論東方哲學的問題意識,已做了許多的重新約定,參閱拙著《中國哲學方法論》台灣商務印書館,2013年8月初版。 [3] 參閱拙著《南宋儒學》台灣商務印書館,2010年9月初版。 [4] 參閱拙著《北宋儒學》台灣商務印書館,2005年4月初版。 [6] 參見 : 《禮記樂記篇》「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
|